眼见着两边争吵起来，另外几名大人倒是劝了起来，周志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低着头仿佛与世隔绝了似的。
那位唐大人嘴里小声不知道骂了什么，忽然提高了声音：“别以为家父不在了，如今没有人能制得住你们了，可别忘了你们赵家当年就是偷了我们的唐家军，才能发家的！”
这话一说出来，身边几个文官一下都吓得噤声了，随即慌慌张张各自安抚起来，一拨人在那边给唐大人灌醒酒汤，另一波人人跟身边的赵霁道歉解释，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酒多了，大司马，酒多了。”
赵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摆摆手：“王大人，继续说。”
王婉拱手，便接着刚刚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下去：“后来、后来我在中间帮忙联络了清河县和永安县，正好两边县令章大人和裴大人曾经也是同僚，于是我们商量着先把清河县县衙的存粮搬到永安县，只留一部分急用。一旦洪水来了，便带着清河县百姓从官道往永安县来避难，暂时安置在永安县的就近村落的祠堂中和县城的寺庙及学堂中。”
“因为提前做了预案，所以大水来的时候百姓也都依照命令跟着衙役往永安避难，没有发生骚乱事件，后来裴大人属意，在县城支起粥棚，用供给两边百姓生存，为了防止时疫，下官将药铺的药都买了下来，统一由县衙调配，依照需求供给病人和老弱妇孺。”
“后来粮食不够，下官本来也有些慌乱，万幸朝廷赈灾粮和廖先生捐助的粮船到了，我们才得以继续苦苦支撑。”
“就这样熬了一个月，雨停后第五天，大水总算退去，百姓们才陆陆续续返回清河县，两县无一人死于大水。”
听到这里，现场一片寂静。倒是赵霁率先鼓起掌来，带着几分感动和赞许微微点头：“两县百姓无一人死于大水！多么不容易的一句话啊！”
其他几人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跟着抚掌赞许：“的确的确。”“大司马说得在理，这事儿实在是不容易啊！”“这样的功劳，实在是世所罕见呐。”
王婉有点不悦，心说这方法也都说了，这些人还忙着拍赵霁的马屁，倒是没有一个人真心听一句学一句的，实在是让人失望。
赵霁听罢，不由得叹息一声：“从前，我们总以为面对这样的灾难，我们不过能送些赈灾粮，收拾一些地方供灾民避难，以为自己给了一饭一粥便是仁至义尽，却没有想到还能这样。”
“从意识到可能有大水就开始为百姓规划避难的线路，提前储备粮食，管控草药，大水来了之后引导百姓有序地避难，这些可都是前所未有的，难怪下河百姓在听说你们蒙冤之后还愿意陪着你们，看来他们不是有造反的意思，只是不舍得你们这样的好官蒙受不白之冤啊。”
这话说得王婉有些惶恐，连连拱手。
“唉，说来也惭愧，本官听着下河的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也如同户部那些官员一般，心想着不过死了区区几十人，甚至周围几个郡都未曾见到多少流民逃难，能算得上什么大水？但是这次细细了解之后才知道，当时是因为下河有你们这样尽职尽责的好官，才能免于更大的灾祸。我等的刚愎自用，险些酿成更大的灾祸啊。”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众人纷纷点头。
到了这时候，赵霁总算转向了周志，端的是一脸热情的笑容：“君侯，你以为呢？”
周志这时候才仿佛忽然从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里猛得清醒过来，对赵霁笑道：“大司马这话说得实在是客气了，本侯在处事上多少也有些不成熟……险些酿成大祸啊。”
“君侯这话说得，我早听裴大人说过，这次水灾若非君侯在其中调度，帮助百姓，只怕情况也会更糟些。”
“大司马这便是谬赞了，本侯不过是帮忙来回运了些粮食而已，当真主持秩序的还是县官和衙役——本侯也是说句实在话，走南闯北不少年，这下河的县官，当真与其他地方不同。连同他们手下连小吏，放到其他地方，似乎都已经能做官了。这不容易啊。”
“是啊，惭愧在我们这些在京城做官的，反倒成了鼠目寸光的一边。甚至因为诸位大人做得好，反而觉得事态没有那么严重，实在是本末倒置，惭愧至极。”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成了知己一般。
王婉左右看看似乎并没有要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坐了下来，探头探脑看看上面还在推杯换盏的两人，和紧紧盯着局势发展的其他人，低下头偷偷塞了一大块羊肉到自己的嘴里，装作也很认真地看着，一边小幅度嚼着羊肉。
这一顿饭吃得波谲云诡，各怀心思，临到散席也没有喝下去多少酒，每个人吃完都仿佛还饿着，打了个招呼便又各自退开去了。
王婉也吃得很少，等到散席了连个三分饱还没有，想了想实在是太饿了，干脆回房间把官服换下来，穿了身便服想要去找点东西吃吃。
古代哪里都有宵禁，永兴县在京城脚下，自然管理更严格，出去找路边摊夜市自然是没什么可能性的。
不过好在酒楼的伙计还没睡，留了两个值夜，王婉下楼之后问伙计要点吃的，本想着要块饼垫垫肚子也好，没想到对方不敢怠慢，随即烧火说能给弄点热乎饭菜。
天气寒冷，能吃上点热乎的自然舒服，王婉也没有和对方客气，只是道谢，给了点赏钱之后便找了个小墩子坐下来，等着吃迟到的晚饭。
灶膛里面跳动的火苗逐渐让周围都暖和起来，王婉舒服地搓搓手，发呆想着贺寿：“也不知道阿瘦现在好不好……要是知道这次出门这么久，我就多跟他腻乎腻乎了。”
“真是没出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婉回过头一看，周志也搬了个小墩子在她旁边坐下来：“贺先生好得很呢，这几年他农经方面倒是贯通，老高有的是东西要跟他请教——伙计，麻烦再加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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