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乐产后倚在锦绣堆枕间,面如薄玉,眸似寒星。
听了萧琴一番“为你好”“为家族计”的陈词滥调,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姑太太这话,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她声音不高,带着产后特有的微哑,“说我辛苦,要人分忧?姑太太自己掌家时,让个妾室搅得后宅不宁,险些命都搭进去,那时怎不见个知根知底的来替你分忧?琳姐儿够贤惠、重名声了吧?在婆家被人搓圆捏扁,不但被扫地出门,孩子都没了。这就是姑太太奉若圭臬的贤名换来的好日子?”
萧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沈长乐已不给她机会。
“自个儿的日子过得一团乱麻,倒有闲心来指点我的房帏之事,姑太太这脸面,未免也太大了些。”她目光如剔骨刀,将萧琴那点心思剥得干干净净,“对内重拳出击,对外唯唯诺诺,这就是您的处世之道?既然这么爱分忧,正巧府中近日账面吃紧,姑太太不如将体己银子挪些过来,真金白银,才算实实在在替我分忧,如何?”
萧琴被呛得气血翻涌,指着沈长乐“你……你……”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句整话,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沈长乐却已转向梁文英。
她虽斜卧病榻,那目光垂下时,却似高山倾雪,压得梁文英脊背生寒。
“梁姑娘,”她语调平平,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难堪,“你表哥平生最厌的,便是拎不清、还自视甚高之人。以为凭几分颜色,一点亲戚情分,就能在内宅兴风作浪,与我抗衡?”
她轻轻摇头,仿佛看着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醒醒罢。你父逝之后,便被自家叔父搓圆捏扁。弄得自身如飘萍,这份能耐,也配谈替我分忧?莫说做主母臂膀,便是寻常侍妾,也讲究个安分识趣。你,连这最基本的格,都够不上。”
梁文英脸上血色尽褪,指甲深陷掌心。
然而想到叔父那丑恶阴毒的嘴脸与即将面临的绝境,她将心一横,扑通跪下,泪如雨下,只朝着门外方向哀泣:“我……我只求表哥怜惜,给个容身之所罢了!妾室名分,于表哥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何苦如此逼人太甚……”
她心中犹存妄念:男子多怜弱,表哥念及旧情,见她如此凄楚,必会心软。
沈氏这般善妒不容,岂是良配?
萧琴被梁文英的哭声唤回神智,仿佛抓住了理据,颤声道:“沈氏!女子善妒,乃犯七出之条!你如此霸道,岂是当家主母的气度?文英好歹是官家女,知根知底,你……”
沈长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姑太太不善妒,当初怎会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等着我与青儿去救?早知你今日这般糊涂忘恩,当初那碗参汤,还不如喂了廊下的鹦哥!琳姐儿不善妒,又落得什么下场?你们母女吃尽了贤惠的苦头,如今倒要推着我重蹈覆辙?梁氏心术不正,蠢钝如猪,我看一眼都嫌污糟,你却硬要塞进我房里——萧琴,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她毕竟产后体虚,一番疾言厉色下来,气息微促,额角已见虚汗,懒得再与这糊涂人纠缠,她朝侍立一旁的赵嬷嬷抬手:“这儿不欢迎她们,把她们撵出去。”
……
萧琴被沈长乐毫不留情地“请”出萧府,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觉脸上被当众掴了无数个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烧着。
梁文英在一旁垂泪,更衬得她这位表姐办事不力,颜面扫地。
“岂有此理!真是反了!”萧琴胸口剧烈起伏,那点被沈长乐骂得几乎熄灭的念头,在羞愤中又死灰复燃,且烧得更旺,“我乃萧家嫡长女,萧氏宗主的亲姐姐!我就不信,阿弟会由着那妒妇如此跋扈,连至亲手足的脸面都不顾!”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萧彻是男子,更是萧氏宗主,身居高位,哪个权贵不是妻妾成群,红袖添香?
沈氏把持内宅,不容他人,本就犯了七出之妒,自己前去陈说利害,是为他好,为萧家子嗣计,阿弟定然能明辨是非,领她这份情。
于是,她拉起抽抽噎噎的梁文英,直奔萧彻所在的衙门而去。
值房内,萧彻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眉宇间满是公务繁剧带来的沉郁与不耐。
忽闻长姐未经通报便直闯进来,身后还跟着形容狼狈、眼眶红肿的梁文英,他眉心瞬间拧成了死结。
“阿弟!你可要为姐姐做主啊!”萧琴未察萧彻脸色,甫一进门,便带着哭腔诉起苦来,将沈长乐如何“善妒”、“不贤”、“辱骂亲长”、“不容亲戚”的“恶行”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姐姐一心为你着想,文英也是个知根知底的,不过求个安身之所,她竟如此不容……这哪里还有半点宗妇的气度?”
梁文英适时地跪倒,凄凄切切,只不住叩头,哽咽道:“表哥,文英别无他求,只愿为奴为婢,侍奉表哥与表嫂左右,以报收容之恩……”
她自觉姿态放得极低,泪眼盈盈望去,指望能激起表哥一丝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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