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果然如赵高所料,越来越稀。
他每往前迈一步,那破空的尖啸便弱一分,越往阿绾所在的马车方向走,箭便越不敢往这边落。
等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时,身后的空气彻底安静了。
最后那支箭钉在他脚后跟三寸外的黄土里,箭尾颤了几下,便不动了。
不过,赵高身边已是一片狼藉。
禁军死伤大半,盾牌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只只刺猬,有人倒在血泊里抽搐,有人拖着受伤的腿在地上爬,有人抱着中箭的胳膊嘶声哀嚎。
黄土被血浸透,踩上去又黏又滑,那股甜腥的气味浓得呛人。
蒙挚走在最后,一直护着赵高的后背。
他的剑抵挡了不知多少支箭,可还是有一支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钉在他左肩上。
箭簇没入皮肉,血顺着甲叶往下淌,洇湿了半边衣袍。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右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带出一小块血肉。
他咬着牙,把那支带血的箭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迈步。
阿绾被严闾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当她一眼看见蒙挚肩头那片正在洇开的暗红,心猛地一缩,甚至比蒙挚还要疼。
她拼命挣了一下,双腿蹬着车辕,想从马车上跳下去。
严闾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纹丝不动。
她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便不再挣了。
她干脆站直身子,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帘的边沿,另一只手朝蒙挚伸了出去。
手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拼命朝那个方向探去。
蒙挚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纤细的、白皙的、指尖还沾着黄土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朝他伸过来。
他加快了脚步,甲叶哗啦啦地响,可马车已经动了。
西侧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咒骂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骂的什么,可那骂声里全是愤怒。
赵高狼狈地爬上马车,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黄土和血渍,肩头的裂口处露出月白色的中衣,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
他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死人。他伸手一把扯住阿绾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把她从车帘边拽了回来,死死地按在自己身侧。
“走!快走!”他尖叫着。
严闾跃上了车辕,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下去,马匹嘶鸣着狂奔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阿绾被甩得东倒西歪,赵高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壁,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带起一路黄土,朝咸阳的方向而去。
蒙挚追了几步,便停下了。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望着那道从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和血的甜味,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西侧林子里的人不会伤害阿绾,那些箭簇绕着她走。赵高也不会伤害阿绾,至少现在不会。赵高要用她保命,要用她牵制林子里的人,要用她让蒙挚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阿绾目前还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焦躁压了下去。
他还有事要做。
赵高跑了,阿绾被带走了,可这片狼藉还在。
受伤倒地的禁军,散落的箭簇,那辆推扶苏棺椁的板车还歪在路边,柳木棺盖被箭簇削掉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
他可不能走,他得收拾这残局。
不是为了赵高,是为了阿绾。
他要善后收尾,把事情搞清楚。更何况,这里是骊山大墓,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箭簇。
箭杆是上好的竹木,削得笔直,尾羽是鹰翅的飞羽,染成黑色,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箭头是青铜铸的,三棱形,刃口锋利,上面还沾着血……
他把箭簇翻过来,凑到眼前细看,箭杆末端刻着一行小字,是匠人的标记,还有一个编号。
他的手猛地一抖,箭簇差点从指间滑落。
这是骊山大营禁军的箭簇。
规制、形制、刻字的格式,一模一样。
他在骊山大营待了那么多年,闭着眼都能认出。
立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西侧林子里的人,是骊山大营的,但这人不会伤害阿绾。
可骊山大营的禁军,如今听命于严闾和赵高,怎么会杀赵高?
他看向了那片林子,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亲随陈良走了过来,甲叶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脸上也蹭了一道灰痕。
他看了一眼蒙挚左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低声问:“将军,这伤口先处理一下?”
“不必。”蒙挚低头看了一眼,便弯腰从袍角撕下一块布条,咬着牙,三下两下塞进肩头的伤口里,那布条很快便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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