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风禾镇早已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一样的热闹场景,只是这一次,却不是斗鹅冤。
家家户户的灶台都歇了火,镇民们揣着贺礼,像赶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阿香食肆。
几十张临时拼凑起来的八仙桌,从食肆门口一直摆到了镇口的牌坊下,浩浩荡荡,铺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流水席。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蒸笼,蒸笼上的雾气,像漫开了朵朵祥云。
这祥云,有甜的,有咸的,还有香的,氤氲得整个镇子都醺醺然的。
这是粿的香气。
是风禾镇家家户户,刻在骨子里的节庆与团圆。
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粿品,整齐地摆放在蒸笼的纱布上。
最必不可少的,是粉红色的红桃粿,寓意长寿吉祥。
鼠壳粿是孩童们的心头好。用田埂上采来的鼠尾草榨汁和入米浆,里面包着炒得细腻起沙的乌豆沙,甜而不腻。
还有炸得金黄酥脆,内里却绵软咸香的芋丝卷; 用猪油和白糖反复翻炒,芋泥入口即化的糕烧芋头; 用韭菜和虾米做馅,煎得两面金黄的韭菜粿……
香气飘了半个镇子,把所有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张伯和张婶穿上了压箱底的新衣裳,满面红光,咧着嘴招呼着来往的乡亲。
那骄傲的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嫁女儿。
“哎哟,李家嫂子,快坐快坐!可别客气!”
“船老大!您老也来啦!快上座!上座!”
钱掌柜也乐呵呵地指挥着醉仙楼的伙计,搬来一坛坛封着红布的“女儿红”。能遇到这么个活财神,这点酒,就当提前投资了。
屠户老李嗓门洪亮地跟人吹嘘:“我跟你们说,阿尘那小子,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一般人!啧啧,真是好姻缘,天生就该配咱们阿香!”
孩子们早就乐疯了,在桌子底下追逐嬉戏,时不时伸出小手,从大人的盘子里飞快地偷一块粿,塞进嘴里,一边跑一边笑,留下满路的银铃声。
一派祥和喜乐,人间烟火最美的模样,大抵就是如此了。
“吉时到!”
里正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食肆门。
一秒。
两秒。
十秒。
门,岿然不动。
“哈哈,咱们阿香这是害羞了,不敢出来了!”
“阿尘!你个大小伙子,还不赶紧把媳妇牵出来!”
善意的哄笑声一阵阵响起,可半晌过去,门里依然没有动静。
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
“不会是……吵架了吧?”
张婶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那丫头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精明,骨子里却犟得像头牛。
她越想越不对劲,拨开人群就往里走。
“阿香?阿香?你这丫头,磨蹭什么呢?”
她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新床上,一套同样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嫁衣,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
喜服上,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封用牛皮纸包好的信。
“人呢?阿香?阿尘……”
张婶的声音都在发抖,她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连鹅子都没见着。
“出事了!快来人啊!”
众人一拥而入,当看到那叠放整齐的喜服和那封信时,大家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迟到的喜宴,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
识字的老李被推了出来,接过那封信,将信上的内容,念给了整个风禾镇听。
“风禾镇的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见信如唔。”
“阿香在此,先向大家,致以最深的歉意与感谢。叩首。”
“师父曾说,厨子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做出好吃的食物,喂饱人的肚子。第二重,是做出有情的食物,慰藉人的心灵。”
“这段日子以来,承蒙大家厚爱,让阿香有机会日日掌勺,勉强摸到了第二重的门槛。但还有第三重,阿香至今未能参透,希望这次出行,能让阿香有所成长,再来回馈大家。”
“阿尘的状况,大家有目共睹。他需要的,不是一场婚礼,来把他永远困在‘廖无尘’这个空壳里;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的头脑,去寻回他自己真正的名字和人生。”
“所以,我必须带他走。去寻访名医,去追查他的过往,去解开他身上的谜团。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身为家人,必须为他做的事。”
信纸上,似乎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床头的钱袋,里面有两份钱。一份,是退还大家昨日送来的所有贺礼,请张伯张婶代为分发。另一份,是此次流水席的所有开销,从食材到酒水,都已结清。请大家不要声张,也不必为我惋惜。就当是……就当是我范香,请全镇父老乡亲,吃的一顿答谢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