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窝里，火堆依旧。
人却只剩下两个。
他孟山玉，和卓无昭。
“人呢？”孟山玉下意识想要握剑，又僵住。
“刚出去。”卓无昭看着他，道，“影九将回来了，我们也走吧。”
他让过身，是个请孟山玉先行的姿态。
孟山玉盯住他，一瞬不瞬，那力道之重，就像并非用的目光，而是牙齿。
短暂的安静之后，孟山玉猛地迈开步，走向外面。
天光铺展，雪色中，一道薄甲鸟影傲然矗立，长尾迎风，如飞扬无尽的旌旗。
孟山玉看到青一和宿怀长已经等在鸟的身边，还有两张木担架叠放着。良十七抱着凤凰离走过去，动作稳定而迅速，将他安置固定。
孟山玉不太能确定这只鸟会怎么做，但莫名地，他放心了。
他脚步一顿。
身后的卓无昭也停下。
他听见，但他并不理会，只是冲着那只鸟，还有等候着的几个人，道：“你们走吧，照顾好凤执首。”
“为什么？”良十七回身，面露不解。
“我要去找回我的东西。”孟山玉举起自己右掌，松垮缠绕着的碎布落下，露出里面变得发灰的皮肤。
倒像是那些骨珠真的掺杂在里面。
还有少部分皮肉依旧保持扭曲的样子，但不再继续“融化”。
良十七想起那两颗被丞回冻结、失去下落的骨珠。
“我可以帮你去找，但不是现在。”良十七的视线越过他，投向卓无昭。
卓无昭沉默着，似乎也没有强行将人带走的意思。
“你找不到！”孟山玉声音拔高，像被点起一把无名火，“等之后去找就晚了！你们都会后悔，还不快把凤执首带回去——要我跟你们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他恶狠狠地把剑插在地上，望着几人：“就算把我带下去，我也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别管我，求求你们别管我！赶紧滚！”
他虽然是在咆哮，但每个字都粗嘎非常，力气又不足，趁着那一张凌乱又憔悴的脸，反倒显得悲凉。
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拼死一搏的悲凉。
他又感觉眼前冒出各色的星星，跳动着，在他耳边炸响。
背后一定，是卓无昭稳住他。
“你们先下山吧，我陪孟前辈去找。”卓无昭看向众人，知道他不会安心被带走，索性提议。
宿怀长稍稍沉吟，道：“山中情况复杂多变，我看还是良公子留下更稳妥。良公子，你意下如何？”
“我也这样觉得。”良十七应着，刚要走来，孟山玉啐了一口，怒道：“别动！”
“嗯？”良十七意外。
“你跟他们走，姓卓的小子跟我走！”孟山玉也不管他们意见，回手扯住卓无昭，把他往反方向带。
卓无昭倒也没挣扎，转头示意影九将动身便是。
片刻，长风席卷，几人不见踪迹。云雾中鸟影已然变得庞大无比，隐约着，霎忽远去。
石窝里的火堆熄灭。
是卓无昭在随孟山玉出来时，就顺手为之。
两个人往上，登石攀岩，一开始孟山玉还撑着一口气，没多久越来越慢，气喘吁吁。
卓无昭便不声不响揽住他，提气纵掠，带他前行。
孟山玉难得地没有抗拒，或许是尚在分神。
他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感应着骨珠之间微弱的共鸣。
“去那边。”
偶尔，他会出言引导。
不过看他的脸色，要在这漫漫山中找到那两颗被冻结的骨珠，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也并不会向卓无昭求助。
卓无昭只有以灵气渡去，好歹没遭抗拒。
否则，天荒地老，谁都无奈。
周遭渐渐熟悉，卓无昭察觉是回到“登云阶”前。
积雪广阔，林木倒塌，他和良十七救人留下的痕迹当时处理过，此刻看来，无非是稍显凌乱。
孟山玉深一脚浅一脚，往其中一株断木边去。
“挖开。”
他指着一个位置，告诉卓无昭。
卓无昭取下他的剑，不多说，剑鞘切豆腐般径自插入地下，轻轻一挑，雪块纷然中，一枚灰白骨珠跃出。
卓无昭接住，掌心一合，裹挟骨珠的寒冰彻底融化，水汽不存。
他把它交还孟山玉。
孟山玉收在右掌剑穗中，混着残余的布条又缠几圈，眉头紧紧皱起。
“把剑给我。”
听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卓无昭“哦”一声，把剑替他挂回去，还颇为识相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孟山玉看都不看他，扭头就往另一边去。
卓无昭且扶且随，到一爿岩土边缘，孟山玉俯下身，胡乱地翻找一阵，另一颗骨珠终于重见天日。
他用力，捏碎冰块，紧接着盘坐下来，双手交叠相托在前，气走全身。
骨珠变化，他扭曲的右手也在变化中恢复。只是相比平常，他右手掌部分更加惨白如尸骸。
卓无昭在不远处守着，凝视着几丈外，那道通天的石桥。
一线直上浓雾中，纤尘不染，连走兽的爪印都无，虫鸟更是绝迹。
但除此之外，它并没有太多惹眼的地方。
也亏孟山玉是出身雪野门，又亲历师父登云诸事，才能找准。
卓无昭目不转睛，看着沉静，实际上走神许久。
“喂！”
忽地，孟山玉叫醒他。
“你过来。”
孟山玉的脸色铁青，低声又说了一句什么，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喘。
卓无昭当他伤势加重，一面取出伤药，一面准备检视。
“你……”孟山玉连手都好像抬不起来，望着卓无昭，一字一顿，“再……近……”
卓无昭已将药递到他嘴边。
一瞬间，剑光暴起，在两人之间划出刺目的杀意。
严寒凛冽，扬起的雪尘被风卷荡。
卓无昭早退开。若否，他的手臂就被斩断。
孟山玉不再是那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他右手完全恢复，骨珠绕臂，站起身来，长剑直指卓无昭心口。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用再惺惺作态！”孟山玉话音未落，长剑一转，劈面而来。
卓无昭并不闪躲。
他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看着寒芒临身——
寒芒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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