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闲话又站得一阵，身旁嫲嫲发声催，道是“今日晨间本就出门晚，人多走的也慢。
瞅着现下日到正午，不如就山道上找个短亭处，将就自备的饭食用些，也免到了观子冷锅冷灶讨不着别的，要当着各师傅面嚼腥咽膻。”
听着语气不佳，像是句埋怨，然这的确算个顾虑，观子里说荤素不忌，实好多师傅不伤生。
渟云不作犹豫点头应下，按律五里修短亭，十里备长亭，万安寺外道至后门再到观子，十里没有，五里足足的。
又因僧多访山，冠多寻隐，故沿途不仅朝堂修了长短亭，更多善客捐瓦献石，功德碑是一块连一块，连带旁边歇脚处也多，好找的很。
虽如此要再耽搁一阵，倒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她转身往万安寺侧门方向，众人各司其职陆续进了门。
走不多时，便见着一八角亭檐角飞耸，漆柱璃瓦，旁儿还有水井，架上绳子水桶一应俱全。
谢府里人事自是不吃山间野水，但打上来洗洗手脚脸面正合时宜，婆子先着渟云等进了亭内，又招呼跟随的武厮出力打水。
听得谁个高喊一声“这是口活水井呢”，辛夷觉得新鲜，翘首走到栏杆处去瞧，苏木跟着侧了两步，唯丹桂还贴在渟云身旁站着。
看她脸色好了些，想她就不是个记愁记怒的性子，多半已忘了早上那茬儿。
丹桂索性扯着渟云衣袖往边角再站了两步，也不敢在这问“药馆不药馆”，只轻声试探道：“什么是活水。”
果渟云似乎再无丁点怨憎，蹙眉望着丹桂道：“你怎问我这个。”又看向辛夷，莫名道：“她也是，观子里后堂老大一口活水井，你俩又不是没见过。”
山上活水多的是，她是不太喜欢这玩意儿，涓涓细流还好，无缘无故一大蓬水往外冒，涌的人眼花缭乱跟要栽进去一样。
丹桂心下稍喜，难得替辛夷辩解，“是见过，你那靠着顶上池子，有活水乃是常事，这儿放眼起伏都是树顶，井里有活水当然稀奇了。”
渟云愈加莫名，丹桂有意搭话，愈卖弄道：“我听人说，石头缝里涌出来的水分冷热两种，冷的是泉，热的是汤。
冷的饮食最好，热的都是天家公孙园子里才有，那些贵人拿地底深处沸出来的汤濯浴养花草，有奇效。”
“你听的还挺多。”渟云笑道。
的确是有这么个东西，不过热泉自个儿从没见过，也不是所有的热泉有奇效，《神农本草》经注，汤味石硫磺者，宜增药。
通俗来说就是，有些热泉冒着一股石硫磺味，那种热泉方圆处的草药药效会更好。
至于真假与否，无从验证，尤其是古籍之中常有谬误，非亲历不能全信，故现而仅当个趣谈，与丹桂做随口尔，未及深究。
也不容她二人深究，嫲嫲已拎了食盒食桶往亭子里四方桌上摆下，再锦布袋子里取了碗筷，面上恭敬请渟云的先。
一个上午都在马车里没动弹，渟云并不觉饥饿，且她不挑食，呆会往观子里厨房寻着凉的馒头山薯瓜果，还能当个乐子啃。
于是随手捡了块米糕在手，便由子婆子与辛夷们坐下吃了些，另头武厮也围坐一圈分吃了干粮饮水，歇过一气续往观门。
愈近便见渟云愈是欢喜，过了万安寺后门，还指着山凹一片林子让丹桂等看，特与几人道：
“你们帮我记着点，咱们哪天正午时去那，找几棵好桃树，我劈些大点的桃木来。”
道家喜桃木是件众所周知的事，丹桂等当她是为着观子里某些规章礼敬，只好奇为何非得正午去劈。
这天暑的，早晚使劲都嫌热，砍树如砍头，倒挑上午时了，再就林子里阴凉，不带这般找罪受。
“日中而阳气隆，气隆则正生，正生....”渟云脚下大步流星，仰头往前，口中念念到“正生”二字戛然而停，脚下也顿住。
“正生，”她喃喃重复念得一遍，语气突地疑惑，“正生，有百邪不侵。”
丹桂顺着渟云目光望去，看观子近在眼前，与往日无甚差别，简墙陋顶堆柴扉，风吹云动翻角旗。
是这地没错吧，她又看了看渟云。
“诶，上回我来还没挂门头呢，今儿怎挂上了。”辛夷越过渟云走了两步，指着观子门口道。
“怎在这里大呼小叫。”苏木低低劝了一句。
“你来看，这名字好生神气，云飞在天上，此观更在云上飞，可不是成神仙了。”辛夷声调小了些，但不改咋呼，转头来与渟云道：
“果然你们都是要当神仙的，你将来没准还真是呢。”
“是呵，我以前没见师傅挂过。”渟云沉闷应声，复往前走，只脚步不似先前欢快。
丹桂这才注意到门楣处多了匾额，辛夷称这东西作“门头”也没叫错，错的是那门头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飞云观”。
丹桂再望了望渟云背影，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知渟云刚才停下，是不是也为着这个，又或她仅仅是以前从没见挂过，故而疑窦丛生。
但这观子既是观照真人做主，无论“飞云观”三字是先取还是后取，都与“停云”二字相对，很难不让人多心。
只辛夷苏木是后来入的谢府，不知前尘事，两人尚在悄声议论，丹桂默默陪渟云进了门。
穿过院堂，渟云长舒口气，似乎不再介怀刚才事，转而期许道：“不知师傅这会在哪呢？”
话落即拎了裙角，快步往讲经厅里跑，后边人如何，一概顾不得了。
丹桂看着她往里，这回倒没急着跟上去，反转过身拦住嫲嫲等，交代将东西用具等先搬到渟云房里去。
一应安排妥当了，才到里间寻人，撞上渟云与另一敲钵的师傅说完话回转，说是观照道人在传业堂那替道正司画经幡。
那师傅不问尘俗，故不晓得究竟是何人何故，就听观照提过只言片语，好像是圣人有意要在盛京大兴土木，另修宫观。
就是近日来的差事，观照道人日夜忙于此务，讲经都讲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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