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站在原处，左右再看得一圈，伸手从腰间把那枚花钱拿出又细赏了片刻，琢磨无怪乎辛夷巴巴想要，是好看。
有一个不错了，回去绳子从中串，上下各打个福结，再坠两粒松明当压襟配子，也趣致得很。
她攥回拳头得意晃了晃，一面思索着回去拿个啥物件补给辛夷，一面摇着团扇往纤云处去。
顶上纸鸢已歇，几个姑娘围在一处矮桌，似在看人玩双陆叶子牌，推搡叫好静观各有，纤云随徐茀并肩站着，喊的面红耳赤碎汗淋淋。
渟云走到近处，她亦不觉，倒是史候家姑娘远远看见了渟云，然一直没出声，直到渟云近在咫尺微微福了身，人方轻拍了拍纤云肩膀。
“干嘛，谁家祖奶奶又添彩头啦？”纤云话到一半，仅稍稍斜脸问，并未回头看。
史候家姑娘再拍了一回，纤云方转头，看渟云站那，喜得当即转身面朝着渟云蹦跳两步到面前仰脸道：
“四姐姐你怎么肯来了，刚儿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呢。”
也不等渟云答，她拉起渟云要往桌边凑，念念道：“快来快来，现儿正到妙处。”
一时场上众人目光聚汇，徐茀格外抬了抬下巴，嘴角略挑有轻蔑之意。
渟云忙站稳身形挣开纤云，再与众人见了薄礼，垂首道是“心向祖师，不敢有违清净，就不与各位姐姐妹妹同乐”。
她实不想过来掺和，然念及袁娘娘是女眷，宋隽未必就知道他亲娘去向，尤其是袁娘娘那性子，没准是找了个托辞理直气壮躲了去。
最好是来问问纤云见过没，若纤云在开礼时见过，八成袁娘娘就在她院里，与谢祖母告一声，想必谢祖母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拦着。
若纤云没见过，那就只能听听宋隽那边是个什么说辞了。
渟云礼罢，低眉顺眼与纤云轻声道：“我是想问问你，今日可曾看见袁娘娘。”话间怯怯，似有自艾。
“没有。”纤云熟知渟云惯常如此，不以为怪，想了想道：“你这一说，是没瞧见她。”
说着顿了顿又抓渟云腕子，跺脚道：“你找她做什么，她不能和咱们抢的，就算咱们捶丸投壶，她可帮不上你，你与我来玩...”
“我有急事寻她，你没瞧着算了。”渟云赶忙打断，转而看向宋隽方向。
“哪样急事，”纤云不满道：“平日又没几回你和我一起，难得今天在，我还以为你今儿个在张祖母那不过来了呢，那老大的一对瓜瓶，我可捧不起。”
话落许是觉得有所失言，她吐了吐舌头，双手拉着渟云腕子摇，“四姐姐你别走了，一会咱们猜棋子儿，你最会猜了。”
“今日确是有事。”渟云再与盯着自个儿得众人颔首，瑟缩模样道：“不叨扰各位雅兴。”又与纤云小声道：“快放开我。”说着强行挣脱了手。
纤云跺脚要埋怨，渟云再颔首，转身往宋隽方向走了些，看辛夷已在回转，便站在空旷处等着。
身后徐茀轻嗤一声，别有意味道：“她倒自知，咱们这都是谁与谁，她来了别说坐，站也不知往哪站。”
旁人抿笑未有言语，纤云盯着桌上牌叶子，瞪着眼睛道：“不知啥，这地儿这么大，随便哪处站得，你们快些，磨磨蹭蹭几时轮着我？”
“快着呢。”捏着牌的是今御史台鉴杜家孙女，含笑答了纤云话，又挑眼打量到徐茀身上，笑而未言。
京中门楣分高低，都是关起门说话，唯徐茀是陈州来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吐。
再是不足，谢府内宅两位主事都在上头坐着，人既把继女带来赴宋太夫人生辰，那就是够得上一桌，何必论椅子呢。
然她人如何，渟云也懒得多猜，只时近午天，烈日愈盛，站处顶上无所遮，晒得她感觉自个儿都快成架子上忍冬要蔫巴，唯将手中团扇往脸边挡着，聊胜于无。
赵炜字成收笔，再抬首，皎皎天上月，忽到眼前来。
他直身，拨开旁边数人，如蟹横行急走七八步，撞倒条凳，绊洒画篓。
总算转到渟云前方，笔尖墨色适才凝滴，砸在衣襟上“哐当”又“哐当”。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郡王拾人牙慧，这不能算不能算啊，再拟个来。”案前几位新科进士还捧着赵炜题词，纸上春风望断无归柳，金光乍染千层云。
古人折柳寄别恨，抚柳渡相思，拾人牙慧归拾人牙慧，应景的，不算歪题。
他看辛夷甩着衣裳绦带蹦跳往渟云跟前去，“这....这...”
众人听他结舌数声未能完整言语，一时面面相觑各自计较，莫不是玩笑称个“拾人牙慧”都能踩到这位小郡王的痛处？
“这.那....那个。”他措辞难为，想那会说的是“独走蹊跷”，此话不雅，怕口耳传将，叫人听去，现无论如何得编排个好的出来。
“那个....”他乱麻结舌，才看笔上残墨又往下淌。
今名为宋家太夫人寿，实龙虎榜上门生聚，有道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涂墨染彩都是风流之举，故而那会趁得兴酣，占得墨满，以至于现在笔尖滚滚一淌再淌，一发难收。
他鬼使神差，慌忙接住那点，恐污衣襟有损颜容，接到手上漆黑一点又觉失策，情急下意识往衣裳蹭了两下，携裹出大片不堪。
他干脆整个笔杆子掼掷在地，这才好似找回了点主心骨，看着渟云，强颜作随意状，学着那会笑道：“咦，那是谁家女眷？”
话落忙不迭找补，“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当然此地艳阳高照，寻不着冰雪林，但“不同桃李混芳尘”比“独走蹊跷”好听多了。
是这么回事，他掌纹里墨渍未干，抚到胸口擦了又擦，似乎此话一出，整个人松泛下来，好歹话再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好听一些。
他复问得一句：“那是谁家的？”又道：“我以前怎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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