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寺的禅院里,桂花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簇,香得淡淡的。
安安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被她揪得一只长一只短。
团团趴在她旁边,尾巴垂在地上,尖儿轻轻卷着。
蒋依依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
林清玄坐在她对面,膝上摊着一卷经书,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三个人身上。
“恶念去哪了?”蒋依依忽然问。
林清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把经书合上。
“不太清楚。”
安安揪着布老虎的耳朵,没有抬头。
“去寻找自我。”
蒋依依低头看女儿。
“恶念的自我,是恶吗?”
安安想了想,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它那只长一只短的耳朵。
“不全是吧。”林清玄替女儿回答了。
蒋依依看着他。
他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目光穿过枝叶,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走的时候,”林清玄说,“身上的黑气淡了很多。我看见了。”
安安抬起头。“黑气淡了,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就没那么恶了。”
蒋依依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安安,你觉得他恶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很久。
她想起祭坛上那个浑身黑气的人,想起他说“本座等了你好久”,想起他指着林清玄说“他得死”,又想起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不想当恶。”安安说,“可是他只会当恶。当了三千年的恶,突然不想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依依愣了一下。
安安说:“就像一个人,只会做饭,你让他去打仗,他肯定不知道刀怎么拿。”
林清玄忽然笑了。“你这个比方,打得不太好。”
安安理直气壮:“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蒋依依在女儿旁边坐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安安靠在母亲怀里,布老虎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世上的恶,”安安说,“都是有原因的。”
林清玄看着女儿。
安安说:“那个要杀自己女儿的爹,是因为怕老婆被休。方黎害人,是因为想要权力。恶念要杀爹爹,是因为他想当娘的夫君。”
蒋依依的手指,轻轻抚过安安的头发。“所以呢?”
安安抬起头,看着母亲。“所以没有单纯的恶。恶都是长在别的东西上面的。像青苔,长在石头上。你把石头搬走,青苔就没了。”
林清玄和蒋依依对视了一眼。
“那善呢?”蒋依依问。
安安想了想。“善也是。”
她低下头,玩着布老虎的尾巴。
“老渔夫对恶念好,是因为他看见恶念一个人站在河边,天黑,凉。
老大夫给穷人看病不要钱,是因为他记得自己穷过。
书生留恶念过夜,是因为他自己也怕黑,知道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
“善也是长在别的东西上面的。你搬走石头,善也没了。”
禅院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掉在安安的头发上,黄黄的,小小的。
蒋依依把那几朵桂花轻轻拈下来,放在掌心。
“那恶念去找什么?”
安安说:“找一块不一样的石头。”
林清玄问:“什么样的石头?”
安安想了想。
“一块让他不想当恶的石头。”
她看着父亲,
“他当了三千年恶,当腻了。”
林清玄沉默。
他想起那个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
三千年。
他被困在佛骨里,等了三千年,等来的是一具肉身,一个名字,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能找到吗?”蒋依依问。
安安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揪布老虎的耳朵。
揪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布老虎的耳朵掉了。”
蒋依依低头一看,果然,那只本来就短的耳朵,被她揪下来了。
安安举着那只小布耳朵,很无辜地看着她。
蒋依依哭笑不得。“你自己揪的,看我做什么?”
安安把耳朵塞进她手里。“娘缝一下。”
林清玄在旁边笑了。
“缝好了,又是好的。缝不好,也是一只布老虎,就是耳朵短一点。”
安安想了想。“那还是缝吧。短耳朵不好看。”
蒋依依接过那只小布耳朵,从袖子里摸出针线。
她低头缝着,安安靠在旁边看,布老虎被放在膝上,秃了一边,看起来有点可怜。
“恶念要是找不到那块石头呢?”安安忽然问。
林清玄看着她。
安安说:“他要是找不到,会不会回来?”
林清玄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安安点了点头。“那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给他缝一下。”
蒋依依的针顿了一下。
安安说:“他也是一只耳朵短了的布老虎。
缝好了,也是好的。
缝不好,也没什么。
反正他当了三千年恶,也不差这一会儿。”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三个人身上。
蒋依依低头缝着那只小布耳朵,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林清玄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点笑。
团团翻了个身,尾巴卷起来,盖在鼻子上,继续睡。
布老虎的耳朵缝好了,针脚有点歪,但稳稳地待在原来的地方。
安安举起来看了看。
“还行。”
她把它抱在怀里,靠着母亲,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桂花的香淡淡的。
远处,有人在走路。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知道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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