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说,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闭上眼睛。
“惦记……”他喃喃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想试试。
恶念走到一座山上。
山不高,但很陡。
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两边长满野草,有些已经枯了,风一吹沙沙响。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黑气在他脚下散开又聚拢,像融化的雪。
山顶有座小庙。
很破。
墙裂了好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
瓦也缺了不少,用茅草胡乱塞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
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
很老了。
眉毛都白了,垂下来,像两把拂尘,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记录着数不清的年月。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顶的星星,干净,清澈,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正在扫地。
庙很小,地也不脏。
只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黄黄的,干干的,蜷缩在地上。
但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又一下。扫帚是竹枝扎的,用得很旧了,枝头磨得光秃秃的,像老人的头发。
他握着扫帚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一节一节,骨节分明。
恶念站在庙门口,看着。
老和尚扫完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动作很慢,像从水里慢慢浮上来。
他扶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才抬起头。
看见恶念。
他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来了很久的客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一朵花。
很慢,很轻,但很真。
“施主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山风穿过松林,沙沙的,带着松针的清香。
恶念没有说话。
老和尚把扫帚靠在墙边,往里让了让。“进来坐。老衲去泡茶。”
恶念走进庙里。
殿很小。
一尊佛像坐在正中间,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土,脸上也斑斑驳驳,看不出原来的表情。
但佛前的香炉是干净的,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平平整整,显然日日有人清理,日日有人上香。
他在蒲团上坐下。
蒲团很旧,边角的布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但坐着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
老和尚端来茶。
茶是粗茶,叶子很大,沉在杯底,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杯子也破了个口,用布条仔细缠着,布条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昏暗的庙里袅袅升起,弯弯曲曲,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施主从哪里来?”
老和尚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膝盖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恶念说:“从很远的地方。”
老和尚点了点头。
“那一定走了很久。”
恶念没有说话。
是走了很久。
三千年,算久吗?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水颜色很深,近乎褐色,映着一点烛光,晃悠悠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像那些年在黑暗里独自度过的日子,像那些没有人听见的挣扎和嘶吼。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回甘。
很淡,淡得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若有若无。
但确实在。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平和。
那目光不审视,不问询,只是看着,像山看着云,像河看着岸。
“施主身上,有很重的执念。”
恶念抬起头。
老和尚说:“执念太重,会很累。”
恶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墙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笛子。
香炉里的烟弯弯曲曲升上去,在佛像前散开,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现在呢?
他在想,他到底拿着什么,又放不下什么。
“本座放不下。”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老和尚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像杯子里那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那就先拿着。”他说,“等拿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
恶念愣了一下。
他想起祭坛上那些人的眼神,想起方黎跪在地上喊“尊上”,想起那些看见他就尖叫着逃窜的人。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拿着,可以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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