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咎不语。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
“我与梅询少时便相识,自是了解得很。他气度高洁,知书明理,行事坦荡,这样的人,怎会去做敌国的细作?”
周无咎思量少许,忽而,笑了。
“你权当我私心。”他说。
“什么?”鸾刀没明白他的意思。
周无咎自顾自倒了酒,语气随意,“既无婚约在身,走动太近,难免落人口舌。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鸾刀怔愣了好半天。
就这?
“我与梅询交情匪浅,他是知己,也是重要的亲人。”她掷地有声,“整个锁阳城谁人不知?别说没人会说三道四,若真有人这么想……”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我也不在乎。”
周无咎微微一笑,没有嘲讽,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他眼底。
“事无绝对。”他说,“话不能说得太早。你当他是亲人是知己,他当你又是如何?”
鸾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自是相同。”
周无咎笑而不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鸾刀见他无心再提姜梅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抓不着。她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无咎放下酒杯,转过脸来看着她,“鸾掌柜今晚设宴,还有别的事吧?”
鸾刀见他转了话头,便也作罢。她提起酒壶,给他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壶,正了正神色。
“今晚的确还有一事,想请周将军帮忙。”她顿了顿,斟酌措辞,“周不辞那小子,崇拜周将军,一心想着能上战场杀敌。我想请周将军收他为徒,带带他。”
周无咎有几分意外。
鸾刀如实告知:“那小子每日在铺子里听着茶客们讲将军的英勇事迹,眼睛都是亮的。我想,与其让他留在一壶春当一辈子跑堂,不如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不辞也有些身手底子,学东西快,很聪明。周将军如不嫌弃,留在身边当个指使也好。”
周无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鸾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算是拜师宴?”
鸾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拜师宴自不会这般敷衍了事。周不辞能拜周将军为师,算是高攀。能留在周将军身边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周无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掌柜的,”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感叹,“当得有意思。”
鸾刀见他眉眼松动,心中一悦,往前倾了倾身子,“那……”
周无咎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刀剑无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秤砣落在心口上,“你放心托付,我亦不能辜负。”
他抬眼看着她,烛火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照出几分温度来。
“明日叫他来将军府,”他说,“我先试试他的身手如何。”
鸾刀心头一热,那热从胸口涌上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烘着、烤着,暖融融的。
“那我替他谢过将军了。”她主动举杯。
周无咎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清脆,悠长,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了很久。
-
周不辞拜师将军府一事,很快在锁阳城传开了。
四方邻里津津乐道,说一壶春的小伙计走了大运,能被周将军看上,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鸾刀这个小娘子不简单,不但自己能耐,连手底下的伙计都跟着沾光;还有人打趣,说周不辞以后就是将军府的人了,再回一壶春跑堂,那可就是“微服私访”了。
周不辞也是争气,安安稳稳地过了将军府的那一关。
那日,鸾刀和月殊陪同,就站在将军府外。将军府的门楼高大,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口,像是在无声地威慑来人。鸾刀抬头看了一眼那门楣上“将军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沈不疑从侧门出来,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长玉立。他走到鸾刀面前,笑容温润,语气随意:“将军请二位进去喝杯茶。”
鸾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合规矩。周不辞真有本事留在将军府,才叫名正言顺。”
沈不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府。
将军府的大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鸾刀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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