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漏了一拍,她自己知道。
入夜时分,锁阳城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
街上的行人在讨论白天的入城仪式,在说周将军如何英勇,在猜匈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一壶春的灯还亮着,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扇还没合上。
鸾刀一个人在大堂里摞椅子。
周不辞出门备货还没回来,月殊下午就回了自己的住处,整间铺子就剩她一个人。
她把那些倒扣在桌面上的椅子一张一张放下来,搬到墙角,摞整齐。
可今天,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一张椅子摞上去的时候,她没对准。
那摞椅子晃了一下,椅腿在墙角磕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摞椅子摇摇欲坠。她伸手去扶,够不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椅背。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鸾刀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回头。
她认识这双手,见过太多次了——端茶杯的时候,翻书简的时候,搭在桌沿上轻轻叩动的时候。
那只手把椅子扶正,然后收回去。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鸾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团不冷不热的火,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烧着。那温度不高,不至于灼伤,可也低不到哪里去,烫得她后颈微微发麻,耳根开始发热。
她转过身。
周无咎站在烛火的阴影里。
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颧骨上那道浅浅的血痂,和额角那帖被烛火映得发黄的药布。
他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是一株植物。
栽在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陶罐是最便宜的那种,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纹饰,像是从谁家后院随手顺来的。
那株植物实在不起眼,蔫头耷脑的,像是随便从路边拔来的野草。
根系裹着一团泥土,用一块粗布随意地包着,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
鸾刀看着那株植物,又看看周无咎,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周将军来,不是喝茶?”她问。
周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烛火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血痂照得格外明显,也把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照得格外分明。
“我看一壶春经常换盆栽。”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看得出你喜欢花,却不擅养花。”
鸾刀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养花确实不行,那些盆栽买回来的时候鲜鲜嫩嫩的,不出半个月就开始黄叶,再半个月就只剩光杆了。周不辞还拿这事打趣过她,说她能养好一壶春的生意,养不好一壶春的花。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株蔫头蔫脑的植物,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周无咎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这株植物,名为所相。”他的目光从陶罐上移到鸾刀脸上,“生长在匈人之地。”
“此植物开花具有迷幻之用。”周无咎的语气很平,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花蕊能让人产生幻觉,匈人中的巫师,常用来通灵。”
“你送株迷草给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警惕。
周无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花开不采,便不是迷草。”他顿了顿,伸手拨了一下那灰绿色的叶片,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擦过,动作很轻,“这株植物看似不起眼,但花开时极为艳丽,似彼岸花,红得耀眼。”
他的指尖从叶片上移开,落回身侧。
“重要的是,好养活。扎土能活,遇水能生。养在店内,不需费心打理,又能增添姿色。”他抬起眼,看着鸾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跳动着,明明灭灭的,“还能防身。”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举三得。”
鸾刀捧着那陶罐,低头看着那株蔫头蔫脑的植物。
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灰绿色的叶片,粗糙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触感像是在抚摸一只安静的、沉睡的小兽。
她抬起头,看着周无咎。
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一瞬间,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鸾刀把陶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
“行,”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就养着。”
她收下了。没有推辞,没有客气,甚至连“这怎么好意思”都没说。
可她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种子,被这株蔫头蔫脑的植物,悄悄地种进了她心里。不是花,不是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它在生根,在发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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