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一场有关千百年后的、漫长而荒诞的梦。
良久,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记得了。”
月殊“哦”了一声,也没说失望。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做梦嘛,醒了就忘,很正常。”
月殊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描淡写,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动作随意得很,带着她惯常的洒脱。
可乔如意不这么认为。
虽然记忆在消散,虽然这一切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场梦,可毕竟不是梦。
她还记得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记得自己也是乔如意,记得自己来自千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
可……仅此而已了。
那些具体的、鲜活的、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都模糊了,都远去了,都成了她够不着的泡影。
她忘了很重要的人。
也忘了很重要的经历。
她能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挖走了,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被挖走的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月殊拍拍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场梦而已,别想了。”她顿了顿,语气一转,“阿鸾,我这次回来,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的。”
乔如意没有听进去。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盯了好半天。
那面铜镜磨得极亮,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把她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
镜中的自己就是十足的鸾刀,那眉眼,那轮廓,那发髻上斜斜插着的银簪,那绛红色的汉式衣衫。
没有半点乔如意的影子。
月殊说完那句话,见乔如意没什么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镜子,也凑近了脸。
两张脸并排出现在铜镜里,一个绛红,一个鹅黄,一个眉眼间透着迷茫,一个眉眼间写满关切。
月殊看了看镜子里的乔如意,又转头看乔如意本人,歪着头问:“看什么呢?被自己美艳到了?”
乔如意没被她逗笑。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听说过九时墟吗?”
月殊直起身,摇头,语气笃定:“没听过,什么地方?”
乔如意嘴巴张了张,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摇了摇头。
“知道了,又是你梦里的对吧?”月殊了然,又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乔如意想了个寂寞,少许问她,“你刚才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听说汉庭派了位将军来守边关。”月殊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接到消息,他们冲着锁阳城来了。不出意外,午后很快就能入城。”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跳。
那跳动太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她盯着月殊,声音有些发紧:“将军?什么将军?”
“具体叫什么不知道,不过听说来头很不小。”月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战功赫赫,从漠北打了胜仗,封狼居胥,朝廷这是下了血本了。”
乔如意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不是梦境,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缥缈的东西——
一个骑马的身影,逆着光,来势汹汹。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他很年轻,意气风发,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声踏在她的心口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见她不语,月殊轻轻推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却足以把她从那恍惚里拽出来:“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乔如意轻“嗯”了一声,目光放在窗外,想了想,开口,“锁阳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
月殊托着腮,等着她往下说。
乔如意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虽然千百年后,这里将会是一片戈壁和沙漠。但现在,临近锁阳城之地,放眼就是绿洲。锁阳城在肃州和沙洲之间,又处河西走廊的西端,相当于扼住了通往西域的咽喉。”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现代时看过的地图、读过的史料,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其实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的知识。
“朝廷一旦将这里的匈人驱散,这里就同时具备屯田、戍边的职能。河西走廊安稳了,丝绸之路才会安稳,才会有以后的繁华。”
乔如意说到这,心中感慨万分。
原来,这便是丝绸之路的历史。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与她息息相关的历史。
她就站在这历史的中心,站在这座即将见证无数兴衰的城里,站在这间小小的茶坊里,说着那些她以为只属于“现代”的知识。
月殊诧异地看着她,“阿鸾……”
乔如意转头看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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