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那声冷喝,阿鸾的身影猛地冲前。
乔如意的一句“不要”还没冲出口,眼前的场景陡然转换。
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脚下的地,又像是天地在一瞬间翻了个个儿。
那种转换没有任何过渡,没有眩晕,没有模糊,就那么硬生生地、干脆利落地,把一幅画面撕碎,换上另一幅。
黄沙漫天。
天地间失去了所有其他的颜色,只有沙,只有那铺天盖地的、无穷无尽的黄。
沙浪在翻滚着,疯狂、暴虐,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下挣扎,要把这整片大地撕裂。风卷着沙粒,一层一层地往上抛,抛到半空,又重重地砸下来,砸出更多的沙尘。
那沙尘弥漫在天地间,把太阳都遮蔽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乔如意被这风沙带得险些站不稳,身体踉跄了一下,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沙还是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本能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穷无尽的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她吞没。
周遭的气温比刚才低了很多,风过时,除了尘土那呛人的味道,还有一股清冽的、像是冰刃划过皮肤的寒意。
乔如意以手遮风,尽量睁眼去看。
手掌挡在眉骨上方,指尖被风吹得冰凉,指缝间漏进来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眯着眼,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望出去——
黄沙中,一袭红衣。
那红太艳了,艳得像血,像火,像这漫天黄沙里唯一不肯熄灭的东西。风扬起她的衣衫,猎猎而响,红色的裙摆和广袖在风中翻飞,像是两面战旗,又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蝶。
她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
像冬天里落了霜的白瓷,又像天边惨淡的月。苍白衬着那袭红衣,衬得那红更红,那白更白,触目惊心。
她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泛着青,紧紧抿着,没有一丝弧度。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黑得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她像是经历了更多。
比刚才更多。
比那些哭泣,那些愤怒,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还要多得多。
那些东西都不在了,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烧尽了,只剩下这一身的红,和这一脸的苍白。
她的眸色淡然,没有刚才的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她就那么平静地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黄沙的尽头,望着那个看不见的、不知名的方向。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波澜都没有。
一手还执着昆吾。
刀被她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刀刃上沾着什么东西,暗沉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沙。那光芒也不像刚才那样刺眼了,变得黯淡,变得温吞,像是一把烧尽了的火,只剩下余烬还亮着。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漫天黄沙里,站在那猎猎的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像一棵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枯树,像这天地间唯一不肯倒下的东西。
乔如意有一种预感,这个阿鸾姑娘,一定是经历了比梅询的死更让她绝望的事,才会有这般反应吧。
那种绝望不是刚失去亲人时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麻木。
她的眼睛还在,可里面的光灭了;她的身体还站着,可魂魄已经不知飘到了哪里。
风沙渐渐小了。
肆虐的沙暴像是耗尽了力气,一层一层地减弱,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低吟。漫天的黄沙慢慢沉降下来,在天地间拉出一道道浅黄色的薄纱,朦朦胧胧的。
阿鸾的身影在这薄纱里愈发清晰,她的神情更深刻地映在乔如意的眼睛里。
虽然她没说话,可乔如意心里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看着鸾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淡然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阿鸾要做什么事。
这件事,很严重。
乔如意看了一眼四周。
月殊不见了,少年将军周无咎不见了,那位和沈确有着同一张脸的军师也不见了。刚才还聚在这片沙地上的那些人,统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阿鸾一个人,孤单单地站在这里。
她的红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乔如意清晰地看见阿鸾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清冷,像是有什么在她的心里被一把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烬。
良久,就听阿鸾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乔如意的耳朵里。
“不原谅。”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却像是过了一生。
“我鸾刀,绝不原谅。”
乔如意浑身一紧。
两个念头同时涌上来:一个是,原来这红衣女子名叫鸾刀,人如其名。第二个念头是,她不原谅谁?周无咎吗?
念头没等落全呢,就见鸾刀动了。
她一手持刀,一手抬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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