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下人一早经此变故,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自动让开道路,看着那位少夫人。
她平静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她不像寻常妇人那般弯腰含胸,反而胸膛挺直,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秋霜与几个得力仆役,抱着硕大的箱笼往外走。
沈家众人,无人敢言语。
直到徐青玉走到沈家大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沈平安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嫂嫂,你要去哪里?你带上平安一起走。”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清澈纯粹。
恍惚之间,让徐青玉想起当初落水时,在乡下村子里遇见的那个痴儿。
再一细想,又想起受伤期间,她模模糊糊趴在傅闻山背上,被他背着走了几日几夜。
不能再想了。
徐青玉痛苦地闭上眼。
她是真的该离开沈家了。
徐青玉上前一步,替沈平安理了理胸前衣襟。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徐青玉几乎把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了沈平安。“平安,嫂嫂该走了。”
沈平安仰望着她。
这两三年间,曾经比她还要瘦弱的少年,如今身形已快要超过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干净纯粹。
“嫂嫂要去哪里?”
“去外面。”
沈平安满眼渴望:“那嫂嫂什么时候回来?”
徐青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便会回来。”
沈平安又殷切地拉住她的手,小声劝道:“嫂嫂莫要跟母亲和姐姐吵架,姐姐不是故意的。”
沈平安显然也察觉到家中这几日的风波,又亲眼看着姐姐赶嫂嫂走,心里乱作一团,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个劝说。
“等天黑了,嫂嫂就回家。我让碧荷姐姐做你最爱吃的莲藕丸子。”
徐青玉心中一暖。
沈平安小小年纪,却始终牢牢记得她的喜好。
她再度抬眼,环顾这座沈家宅院。
她在沈家,似乎一直在搬家。
先是青州老宅,再是百花巷的小院,最后是眼前这座府邸。
好像每一个家,都待不长久。
或许,漂泊才是她徐青玉的命。
徐青玉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满眼关切的沈平安,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随后,她便走进薄雾之中,身后是沈平安一句又一句的“嫂嫂,你要早点回来呀”。
徐青玉起初脚步沉重,可渐渐的,青石板上的雨水浸透鞋面,她的步伐越来越轻快,越来越急促。
水花溅在脚面,她竟也觉得清爽。
秋霜命人将箱笼搬上马车。
她虽不明白沈家二小姐为何突然翻脸无情,却只觉得这是好事。
不然青玉姐就要背着这座贞节牌坊过一辈子,那傅将军怎么办?
过程如何不重要,横竖结果是他们想要的,这不就够了?
徐青玉心中也渐渐清明。
她有本事,到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离开沈家,她只会过得更好。
想当初,徐青玉嫁入沈家,十里红妆,轰轰烈烈。
时至今日,青州城的人还在津津乐道她与沈维桢的那场婚事。
可如今离开,却是在清冷长街,无人知晓。
她看似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去,上了马车,眉眼依旧清冷。
秋霜语气里,极力掩饰着欢喜:“青玉姐,我们去哪里?”
徐青玉竟难得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去哪里,好像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好在薄雾之中,又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一辆宽大华美的马车,自雾中缓缓靠近,车帘掀开,竟是公主府的白露姑娘。
“徐小娘子。”白露早已改口,语气恭敬,“公主有令,请你随我去公主府暂住。”
这倒是个好去处。
徐青玉回京都之后,还未曾去见过公主。如今端王府的人在外窥探,公主府的确是个安心落脚的地方。
她便带着秋霜,平静地换了马车。
徐青玉与沈家和离一事,在京都城里没有掀起半分风浪。
甚至她走出沈家时,身边只有秋霜一人相随。连秋意与周贤他们,都还一无所知。
马车行过玉容堂时,天已大亮。玉容堂的门半掩着,徐青玉让车夫稍停。
她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去,只见里面被砸得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女工们满脸愁容,正在收拾打扫。
徐青玉扭头问白露:“这玉容堂怎么了?”
白露是公主身边的人,自然消息灵通,闻言淡淡道:“沈娘子近日与徐娘子走得近,自然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徐青玉瞬间明白。
这是端王府下的手。
她藏得严实,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端王府的人不好直接打上沈家,便挑了沈玉莲这样的软柿子捏。
不得不说,这一回,沈玉莲是受了她的连累。
秋霜恨恨道:“活该!”
秋霜对沈玉莲的心思,徐青玉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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