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他躺在惯常的摇椅上,声音随着摇椅轻缓的节奏流淌:“如果我死了,你就直接把我烧了吧。葬礼,不需要了。”
“你应该不怕死吧。毕竟第一面见你时,你就在求死。”
“我也怕过。”夜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在跟你在一起后,就怕了。但现在,又不怕了。世间生灵,本就是轮回不息的。我们……不过是其中一环。”
棠西蹲在他身边,轻轻趴伏在他膝上。多年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终究还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迟来的、钝重的痛楚。
夜星身体底子最好,在孟章近乎苛刻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的精神甚至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衰退的速度似乎慢于预期。
这反常的现象引起了棠西的怀疑。她让最可靠的医疗队进行了秘密而全面的调查。
最终,调查报告呈到她面前:孟章长期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给夜星注射一种特殊的复合药剂。
那是他用数年时间,非常私密的收集齐原料、反复研究调配出来的。这药剂可以强行激发细胞最后的潜力,拉长一段寿命,但代价是——最终器官全面衰竭时,痛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他早年就提出过一些激进的医疗方案,但被所有人一致拒绝了。如今,他选择了偷偷进行。
棠西看着那份冰冷的报告,并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去找孟章。她只是拿着它,来到夜星的房间,将报告轻轻放在他手边。
夜星慢慢看完,沉默片刻,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无奈与了然:“看来……他是想让我活得久一点,陪你久一点。”
他抬起苍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望向棠西,声音低缓,“你想让我……活得久一点吗?”
棠西握住他的手:“看天命。”
夜星笑了:“明白了。那就让孟章,别偷偷注射了。顺其自然,最好。”
医疗队开始想办法,小心翼翼地清理夜星体内残留的药物成分,以期将未来可能的痛苦降到最低。
孟章得知计划暴露后,并没有辩解,只是去看夜星的次数更频繁了。
他看着夜星的眼神,越来越充满一种近乎痛苦的眷恋和不舍,那目光沉重得仿佛有形质。
连续被这样的目光笼罩了几个月,夜星实在有些受不了。
某天,当孟章又那样看着他时,夜星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他是真的有点担心,怕这个偏执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最后关头为了留住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破天荒的事情来。
棠西也察觉到了孟章眼神中那过于浓烈的不安。
于是,每次孟章再去看夜星,她都坚持要一同前往。只要她在场,孟章的注意力便会几乎全部被她吸走,那令人心悸的凝视也会消散,转而化为对她一举一动的全神贯注。
孟章仿佛也清晰地感知到日子越发临近。
棠西要带他走的决心非常坚定,话语之间,流露出无声的警告。孟章认命,他早就认命了,只是真的快要到那个日子时,还是有浓重的舍不得。
他渐渐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只是黏着棠西,她去看花,他就跟在身后半步;她去书房,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看她。
到后来,棠西渐渐走不动远路了,孟章便成了她最稳当的“代步工具”。她想去哪儿,他就稳稳地将她抱起。
他抱起的姿势总是那么端庄而神圣,步伐走得无比优雅平稳,仿佛怀中不是一位苍老的妇人,而是某种易碎的、需要至高礼敬的珍宝。
两年后的一个秋日,夜星已经说不了太多话了,好在他本就话少,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接着,他起身变得困难。
没过多久,一个天气晴好的傍晚,夜星忽然示意第一,让他扶自己到庭院那棵最大的树下。
然后,他看向孟章,用眼神示意。
孟章了然,回屋,找到棠西。
棠西似乎心有所感,她让孟章取来了一个保存完好的箱子。打开,里面是那件颜色已显陈旧、却依然能窥见当年华美的“五夫裙”。
孟章帮她缓缓换上。
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橙红,又渐变为瑰丽的紫。
她和夜星并排躺在树下,看着日轮一点一点沉入远山。夜星的手,一直轻轻握着棠西的。
他们想起了当年在桑榆山那颗树下,他们第一次见面。
棠西到此时才明悟,当初,她见到夜星的第一面,便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结局。只是那感觉太模糊,她没抓住。
冥冥之中,她坚定的选择了夜星。
当日色尽褪,漫天繁星开始闪烁时,棠西握着的那只手,力道无声地松开了。
她侧过头,看到夜星合着眼,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沉入了一个有星光的美梦。
棠西静静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住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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