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戏我。”
前两字脱口之时,那胸膛中闷雷般的隆隆巨响突然与朱英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回声,她登时幡然醒悟,总算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般样貌了。
“你——夸父?!!”
朱英直把眼睛瞪成了铜铃,激动之下赖以撑身的剑鞘不慎滑脱,身子一歪压到了断臂,疼得一激灵,险些从霸下背上栽下去,幸亏霸下赶紧扭回头来用脑袋托了一把,这才狼狈爬起。
“你是、你是夸父族人?!”
难怪身躯如此庞大,几乎可与九阶神兽争锋,难怪被刻意抹去姓名、令世人无从知晓,他就是三千年前被灭族的巨人孑遗!!
白帝面上闪过一抹异色:“尔识吾?”
朱英想要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在此地,三清掌门的因果禁制依然有效,白帝凝视她片刻,似有所悟:“此秘也……故非妄度。尔尝见吾民。”
朱英只能默默望着他,目不能移,神不能动,口不能语。
不过没法回答大概也算是一种回答,白帝总算提起了些兴趣,又问:“尔等,来此何为?”
朱英喘了几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来意:“勾陈尊主……殒落前封锁了空间裂缝,我们都被困在了……”
白帝打断:“来此何为。”
崩山摧岭的威压随他话音轰然砸下,霸下“唧”地尖叫一声,惊慌地往回缩了缩,却没有躲回壳内,玄冥重水顺着壳纹飞快地流淌,试图罩住朱英,却被死死地压在了壳上,无法延展分毫。
朱英被活生生折成了两截,单手支撑,以拳抵额,满头大汗道:“历练,寻宝……进入归墟之底。”
“孰欲入?”
“……我。”
白帝若有所思:“浑天现否?”
朱英心头倏地一跳。
为何突然问这个?莫非他早知浑天会重新现世不成?
“已现。”
白帝沉默了,惨白的眼瞳定格在掌心不及他一根手指长的渺小身躯上,目光所含威压之重,几能令人粉身碎骨,可那堪当泰岳的巨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厌倦。
朱英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突然天旋地转,只听得狂风灌耳,身下陡然失了支撑——白帝居然凌空翻过手掌,直接将他俩丢了下去!
“不论何人,毋扰吾眠。”
这可真是缺了大德,经历先前漫长的死斗,朱英早已筋疲力尽,还身负重伤,莫问都快踩断了,也没能拉起千斤重的霸下,一人一龟自高空急坠,上演了好一番手忙脚乱的自救,直到距地面仅余数丈之时,才险之又险地被追来的大浪一口吞没。
郎丰泖捞起两个命比天大的初生牛犊,一刻也不敢停留,只顾没命御剑,逆着江流仓皇急飞,生怕那尸魃临时改主意。朱英却一点都不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急促地咳了两声,居然扯着嗓子喊出了声:“等、等等!您是不是知道归墟之底在哪?”
“!!!”
郎丰泖胳膊猛地一收,差点把朱英勒断气,压着嗓子吼道:“先保命要紧!”
朱英却不依不饶,挣扎着继续喊道:“您若、咳咳、若能帮我们,我说不定也可以帮您!”
全族尽覆,残躯化魃,倘若真对曾经的敌人怀恨在心,为何他苏醒后的第一拳却打在了尸龙身上?还有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把这样的敌人独自留在世界尽头,却不施加任何封印与禁制,千年前的仙人们如何心安?
……除非他自己也不想离开。
最后一位夸父巨人,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拯救他的同族了。
既然如此,她又恰好知晓夸父族人的遗骸被藏在何地,是否能凭此与他做个交易?
“墟底,在兹湖下。”
白帝不为所动,淡漠地看着她:“俟尔得其所,再来寻吾。”
说罢,最后往万水奔涌间的一线天隙望了一眼,竟阖目仰面往后倒去,只听得一声万壑雷动的震响,巨浪轰然腾起,直冲霄汉,待得水雾消散殆尽,苍白的巨人已杳无踪影。
即至此时,娄之患逃之夭夭,罗阿修不知去向,甯仲以半魂炼成的尸龙忌惮白帝,必定不敢再踏足沃焦,此地只剩下了元气大伤的众修士,动乱从前夜持续至今,终于劫波渡尽。
而后风浪平,尘埃定,逝者皆随江流,去而不返,生者犹如逆旅,且驻且行。
落汤鸡朱英被郎丰泖扛回了于飞鸢,见鸢上众人一个不少,安然无恙,严越与妊熙也都全须全尾,总算松下了心头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当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她再醒转,已经是两日后了。
小竹棚内甚是安静,炉火烧得正旺,木柴间或噼啪作响,曹含真的声音随即传来:“朱师妹,醒了?”
朱英欲翻身坐起,结果右臂一动,顿时传来股钻心的疼,倒吸了口凉气:“嘶。”
屏风外闪进来道人影,曹含真冲她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以示威胁:“奉劝师妹安生躺下,听说你手臂里的骨头碎成了渣,云苓师妹拼了几个时辰才拼好,再胡乱动弹,小心变得跟我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