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围绕甘蔗的危机与转机,就此埋下了种子。
而对于严星楚而言,刘谦的困境和王同宜敏捷的反应,更像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个新生的王朝,在解决了权力架构、军事边防这些“硬骨头”之后,如何真正让各地“生息”,如何点燃那些像刘谦一样的地方官的希望与干劲,将是接下来更漫长、更精细,也更能决定国运的考验。
回到御书房的严星楚,重新拿起那份关于东北防务的奏折,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株老梅树上最后几朵伶仃的花。
“中枢也要想办法……”他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话。
光靠地方官员的忠诚与苦干,不够。光靠中枢衙署的公文与指令,也不够。需要的是像王同宜那份册子里透出的,那种具体的、联动的、指向活路的办法。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史平道:“传朕口谕给枢密院和兵部,关于各地戍边军镇与所在地的民生协调,让他们也想想章程。边防要固,但边民也要活。不要总把地方官当成只管提供粮草民夫的附庸。”
“是。”史平躬身记下。
严星楚坐回案前,目光变得深远。
打天下靠的是军队,治天下,靠的或许是无数个像王同宜这样的技术官僚,像刘谦这样的实干知府,以及,将他们有效联结起来、能够孕育出“新酒”的制度和眼光。
王同宜产务总署后,脑子里那些因皇帝肯定而升腾的热气,稍稍降了温,代之以更具体的思量。
他琢磨这事该如何开展,很快就决定,带着甘蔗先去宿阳。
他的行动很快,马上带着随从,径直去了驿馆。
刘谦正在房里,对着刚刚安排人打听到的关于宿阳酒坊和各地果酒的资料进行查阅,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王副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刘府尊,坐就不必了。”王同宜摆摆手,脸上带着实干者特有的专注,“构想陛下认可了,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实。我想,与其在归宁空谈,不如我们直接带着你天福的甘蔗,去一趟宿阳。”
“去宿阳?”刘谦眼睛一亮,“找酒坊的师傅当面试?”
“对。咱们带上原料,请老爷子出面引荐,直接找老师傅聊,看用这果蔗能捣鼓出什么东西来。纸上得来终觉浅。”
“好,正好车上还有一些甘蔗,我马上安排人出发。”刘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王同宜又遣人去邵府,说明缘由。
邵老爷子一听是“试新酒”,还是帮扶天福百姓、陛下点头的事儿,顿时来了精神,连声道:“去!必须去!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汇合,轻车简从,出了归宁,直奔宿阳府。
二天后,到达宿阳城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粮食发酵气味的醇香。
有邵老爷子这张脸开路,他们直接见到了酒坊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还有闻讯赶来的坊主。
在后院清净的工房里,刘谦带来的甘蔗被洗净、截段。
老师傅们上手一摸,一嚼,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果蔗,汁水足,甜是甜,但甜得‘飘’,不像糖蔗那股子沉底的糖分。”一位姓胡的老师傅咂摸着嘴里的滋味,“直接榨汁,按我们酿米酒的法子,加点曲试试,出酒应该不难。”
说干就干。榨汁、入缸、下曲……一套流程,在老师傅们手里行云流水。等待发酵的间隙,几人聊了起来。
邵老爷子背着手,在酒坊的储酒库转了一圈,又品了几杯坊里最新酿造的好酒,回来摇摇头,对王同宜和刘谦低声道:“不成。按胡师傅他们刚才说的法子,弄出来的,顶多算个‘甘蔗水酒’,清爽有余,厚度不足。这玩意儿,市井人家自己摘点果子、买点酒曲也能鼓捣,卖不上价,更撑不起一府的产业。”
不久,初酿的甘蔗酒出来了。
酒液微浊,带着淡淡的青黄色,闻起来有甘蔗的清香,但酒味很薄,入口甜水感重,后劲杂味微微泛酸。
胡师傅也直言不讳:“王大人,刘大人,邵老说得在理。这酒……太简单了。民间稍微懂点的,自己在家就能做,无非是酒曲好坏有点差别。咱们酒坊要是只出这个,别说跟老字号争,就是寻常自酿酒,也未必占优势。”
王同宜抿了一口那初酿的酒,甜而寡淡,确实毫无特色。
他放下杯子,眉头微锁:“看来,简单的发酵路线,不成。得找别的法子。”
他想起简报上提到的“朗姆酒”,“海外极西之地,有用甘蔗酿的烈酒,叫‘朗姆’,是经过蒸馏的。或许,那才是出路。”
邵老爷子叹口气:“蒸馏?那工艺更复杂,器具也讲究。关键是,咱们谁也没见过那‘朗姆’到底啥样,怎么个做法。光靠猜,可不行。”
王同宜点头,眼神却依然坚定:“那就找。通过市舶司,发函给在南洋、乃至更西边跑船的商人,悬赏也好,购买也罢,务必找到懂行的人,或者干脆买些‘朗姆酒’的成品和酿造器具回来。只是……这大海茫茫,书信往来,寻觅验证,怕是旷日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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