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故事发生在清朝快咽气儿那会儿,光绪爷坐龙庭都坐得屁股长钉子的年月。
地方嘛,是运河边上一个小得地图都懒得画个点儿的破镇子,名叫“蛄蝼屯”,听听,这名儿就一股子土腥霉烂气。
鄙人姓卜,双名长安,取个长安永固的好意头,可惜命里不带印,没当上官老爷,倒成了个走街串巷、摇铃卖卦的风水堪舆师。
嘿,您别撇嘴,这行当水深着呢!
寻龙点穴,观气望色,那都是糊弄傻老财的场面话。
咱真本事,是帮人“定计”。
不是定那生意计、庄稼计,是定“时运之计”!
老话咋讲?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话里头有大讲究,大恐怖!
春气萌动,晨光初露,那是一天一年里生气最旺、也是最“脆生”的当口。
好比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谁都想来掐一口。
咱这活儿,就是帮主家守着这口“头啖气”,或者……想法子从别人那儿,把这口“气”给“借”过来。
您当这是好活儿?
呸!
这是刀尖上舔血,阎王爷裤裆里掏鸟的勾当!
轻则折寿,重则断子绝孙,死无全尸!
可我卜长安为啥干?
穷啊!
祖宗八代没积下隔夜粮,就传下几本虫蛀鼠咬的破书,里头记了点邪门玩意儿。
不干这个,我早饿成运河里漂着的“水大棒”了。
得,闲话少扯,言归正传。
那年开春,寒意还像跗骨之蛆赖着不走,我兜里穷得叮当响,正琢磨是不是去乱葬岗给新鬼“荐枕”混口饭吃,生意上门了。
来人是个生面孔,绸缎衣裳裹着,却掩不住一股子土财主憋着劲想装阔的别扭劲儿。
他自称姓秦,是镇外三十里秦家坳的户主,最近家里“不太平”,想请个明白人去“定定计”。
他凑近了,嘴里一股子隔夜蒜味混合着牙垢的恶臭喷在我脸上,压低声音,眼皮子神经质地跳着:“卜先生,听说您有门道,能让人……‘晨起精神旺,开年运势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外行听着是吉利话,内行听着,是黑话!
这是要动“晨昏之气”,窃“年光之机”的脏活儿!
我搓着手指,没吭声。
秦老爷会意,袖子里滑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塞我手里。
一掂量,起码二十两雪花银。
我牙花子嘬得嘶嘶响,心里头天人交战。
干,风险太大,书上说搞不好要遭“时噬”,死得连时辰都错乱。
不干,这银子够我躺炕上胡吃海塞小半年。
最终,穷字占了上风。
“秦老爷,”我挤出一脸高深莫测,“这‘借气’的活儿,伤天和,费手艺,得先看看您家的‘盆碗’够不够硬,承不承得住这份‘福’。”
秦老爷忙不迭点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放出光来:“够硬!够硬!先生放心,规矩我懂,先看‘宅基’,再定‘计策’!”
得,上了贼船了。
跟着秦老爷到了秦家坳,一看他那宅子,我心里头就骂娘。
这宅子风水不是不好,是他妈太好了!
背靠小山如卧虎,面朝浅塘似聚宝,左右青龙白虎砂环抱,典型藏风聚气的福窝子。
可怪就怪在,这福窝子里,透着一股子“蔫儿坏”的劲儿。
草木长得是旺,但旺得有点邪性,绿得发黑,尤其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皴裂的树皮纹路,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朝着正房窗户的方向,似哭似笑。
时值清晨,阳光该是金灿灿的,可照进这院子,却像是隔了一层昏黄的油纸,光线粘稠无力,落在身上非但不暖,反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味道,乍闻是春天泥土的腥气,细嗅之下,里头却掺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米粥馊了之后再混入晒干蜗牛壳碾碎般的古怪酸败气。
秦老爷把我引到正房客厅,吩咐上茶。
他自个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扶手,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我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却咽下去后舌根发涩,喉咙里泛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器在潮湿角落缓慢锈蚀的淡淡腥意。
“秦老爷,”我放下茶盏,盯着他的眼睛,“宅子是好宅,可这‘气’不对。太‘沉’,太‘腻’。您家里……最近是不是总有人睡不醒?或者说,睡醒了比没睡还累?尤其是早上?”
秦老爷敲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被强行压下去,换上更浓的讨好:“神了!先生真神了!不瞒您说,家里上下,连看门狗,这半年来都蔫头耷脑。我那几个婆娘,以前早上叽叽喳喳,现在日上三竿还不起。地里长工也是,干活没劲儿,病病殃殃。可偏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颤栗:“可偏偏,我秦家的生意,这半年却顺得很!往年开春难收的旧账,今年对方屁都没放一个就还了!新开的绸缎庄,客似云来!先生,您说,这‘气’是不是都聚到我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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