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广东潮州府地面,榕江水边有座香火不算旺、但年头挺老的“清微观”。
观里正经道士没几个,倒养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就是我。
我姓云,道号玄机,是观主捡来的弃婴,打小在道观里撒野长大,三清祖师像上掏过鸟窝,藏经阁里烤过地瓜,符纸朱砂当玩具,桃木剑削过梨。
观主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只会摇头叹气:“玄机啊玄机,你这丫头,胆子忒肥,早晚惹祸!”
我脖子一梗:“怕啥?祖师爷在上面罩着呢!妖魔鬼怪见了咱,那得绕着走!”
嘿,这话撂下没多久,报应就来了,来得那叫一个狠,一个邪,差点把我这副自以为是的臭皮囊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魂儿,都赔进去!
那年我十六,正是嫌观里清汤寡水、憋得浑身长毛的岁数。
隔壁村出了档子怪事,村里的土财主黄老爷,新纳的第四房小妾,突然中了邪。
怎么个中邪法?
白日里痴痴呆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的都是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节。
一到夜里就发起癫来,力大无穷,见人就抓,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嘶吼着不成调的戏文,还总往村后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边跑。
请了和尚念经,没用;找了神婆跳大神,反而更凶。
黄老爷病急乱投医,听说清微观有个小道姑“颇有神通”(其实是以前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用观里的镇静药粉掺在香灰里,懵好了一个吓丢魂的孩子),便备了厚礼,亲自上山来请。
观主捋着胡子直皱眉,想推脱。
我却像闻到腥味的猫,一下蹿到前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黄老爷放心!降妖除魔,乃我道门本分!这活儿,我云玄机接了!”
观主急得直拽我袖子,我甩开他,挤眉弄眼低声道:“师父,怕啥?不就是个失心疯的妇人?咱观里《太上洞玄安神咒》我都背熟了,再不行,还有您那罐子‘清心散’呢!赚了这笔香油钱,给您老打壶好酒!”
观主拗不过我,又贪那笔丰厚谢仪,只得千叮万嘱,给了我几道他亲手画的、压箱底的“镇煞符”,又塞给我一个小巧的、据说是祖传的“定魂铃”。
我胡乱把符纸铃铛往百宝囊(其实就是个旧布袋)里一塞,拎着我的桃木剑(剑穗还是我自己编的,歪歪扭扭),雄赳赳气昂昂跟着黄老爷下了山。
黄家宅子气派,但一进门,就感觉一股子阴冷气,不是天气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森寒。
宅子里下人个个面色惶惶,走路踮着脚。
我被引到后院一间偏僻厢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撞墙声,和女人嘶哑的、断续的吟唱,调子诡异凄厉,像用指甲刮瓷片。
黄老爷脸都白了,哆嗦着指着门。
“就……就在里面,云师傅,您多费心……”
我定了定神,一脚踹开房门!
嚯!好家伙!
屋里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
一个穿着绸缎睡衣、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正用头疯狂撞着墙壁,额上已是一片乌青血污。
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那张脸倒是俏丽,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果然是翻白的,嘴角却扯着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见我,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然后尖声唱了起来,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像是“……井台冷……胭脂……红……来陪我……”
唱腔不是本地戏,倒像某种更古老的、带着浓郁水腥气的腔调。
我哪管这些,按照观里对付“癔症”的法子,先声夺人!
“呔!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挥舞桃木剑,脚踏胡乱记下的罡步,嘴里把记得的安神咒、驱邪咒一股脑往外倒。
那女人(或者说附体的东西)愣了一下,翻白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瞬,盯着我手里的桃木剑和身上的道袍,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深了。
她忽然不撞墙了,也不唱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村后枯井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然后,她身体一软,“噗通”倒地,昏死过去。
黄老爷和家丁在外头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人倒了,顿时欢呼起来。
“云师傅真乃神人也!”
“小道姑法力高强!”
我被捧得飘飘然,心想,看来师父那几道镇煞符和定魂铃还没用上呢,光靠气势就搞定了!我这“神通”看来是真的!
当下便装模作样,吩咐用温水给妇人擦身,喂点安神汤药,又装腔作势在屋里屋外贴了几张符(其实是我自己瞎画的),收了厚厚一笔谢银,在黄家上下千恩万谢中,得意洋洋回了道观。
观主见我全须全尾回来,还带了这么多银子,将信将疑。
我添油加醋把过程一说,尤其强调自己如何威风凛凛,一句咒语就吓退了“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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