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袁望津,早些年留过东洋,学的是那解剖生理、病菌病理,满脑子塞的都是德先生赛先生,坚信这世间万物,甭管多玄乎,搁到显微镜底下,摆上解剖台,没有说不清的理儿。
回国后,我在天津卫北洋医专混了个教职,专教解剖,人送外号“袁刨子”。
我这双手,摸过的尸体比大姑娘的手还多,闭着眼都能把二百零六块骨头拼囫囵,什么怪力乱神,在我这儿都是狗屁——直到我接手了“活体样本库”。
那是民国二十五年,学校经费紧巴,上头却突然拨下一笔巨款,指名让我牵头,在废弃的老解剖楼地下,筹建一个“前沿活体病理样本对比研究室”。
名头绕口,说白了,就是搜罗各种罕见病、疑难杂症、甚至死囚的尸体,在特定条件下“保鲜”,供随时取样研究。
拨款的那位爷,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洋侨商,姓金,只提了一个要求:样本处理,须严格按他提供的一部《养真辑要》古法操作。
那书我翻了,前半部是些玄乎其玄的吐纳导引、金石药饵,后半部则详细记载了如何以特殊药液浸泡、穴位金针封镇、配合星象时辰安置,可使肉身“栩栩如生,经年不腐,活性犹存”。
胡扯!这是医学还是妖术?
我当场就想撂挑子,可那笔款子实在馋人,能买多少进口显微镜、实验器械啊!
更何况,我心底那点属于科学家的、近乎偏执的“求证欲”被勾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这故弄玄虚的古法,能不能真在我这唯物主义的解剖刀下显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老解剖楼地下三层,常年阴冷潮湿,渗水,霉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像陈年的棺材板。
我们照着《养真辑要》,改造出十二间独立的“样本间”。
每间墙壁刷着暗红色的、掺了朱砂和不知名矿粉的涂料,地上刻着深深的、流淌水银的沟槽,构成古怪的星图。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非石非玉的墨绿色水池,池水浓稠如油,颜色暗绿,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烈草药辛香与某种更深邃甜腥的气味,像夏天暴雨前池塘底部翻上来的淤泥,又像过度生长的热带兰草腐败时的甜腻,隐隐还夹着一丝冰冷的、类似古铜器擦拭过后残留的“铜腥气”。
按照古法,每具“样本”入池前,都需以三十六根特制的金针,刺入周身大穴,针尾缀着细小的玉珠。
然后选特定时辰,将其沉入池中药液。
说来也邪门,第一批送来的几具死囚尸首,按要求处理后,那尸身果然不同。
寻常尸体,不出几日便僵硬灰败。
这些“样本”,浸泡在那诡异的墨绿池水里,皮肤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生人的弹性和微弱血色,肌肉纹理清晰,关节甚至能被动做出轻微弯曲,若非毫无呼吸心跳,真与熟睡无异。
我起初震惊,旋即兴奋。
莫非这古法真有什么科学依据?是药液成分特殊,延缓了自溶?还是金针刺激了某种残留的生物电?
我开始了“检验”。
起初是常规的体表观测、取样切片。
显微镜下,细胞结构的腐败速度,确实比常规样本慢了数十倍不止,甚至有些细胞器还保持着模糊形态。
这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我加大了“实践”力度。
开始尝试用微弱电流刺激样本的神经肌肉,观察是否有反应。
没有。
尝试注入不同试剂,观察血管残留的渗透情况。
效果甚微。
我有些焦躁,感觉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这古法似乎只是做到了极致的“保鲜”,并未真正触及“活性”。
直到那个暴雨夜。
我独自在地下三层,记录一组新样本的数据。
那是个因某种罕见寄生虫病致死的年轻女人,浸泡已七日,容貌栩栩如生。
暴雨如注,砸在地面通风井的铁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无数人在头顶擂鼓。
突然,全楼的电路“滋啦”怪响,灯光骤灭,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只有各样本间水银槽里那点微弱的、惨白的水银反光,幽幽地映出墨绿池水的轮廓,和池中漂浮的、影影绰绰的人形。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和气味。
水银缓缓流动的黏腻细响,池中药液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的“咕嘟”声,还有那甜腥铜腥气,在潮湿空气里变得格外浓烈,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胸口。
我摸出备用的洋火,擦亮一根。
微弱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眼前方寸。
就在火光摇曳,即将触及我手中记录板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斜对面那间样本室里,墨绿池水中,那个年轻女人样本的脸,似乎……转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条细缝!
没有瞳仁的眼白,在昏暗的水银反光和火柴光中,闪过一抹死寂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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