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隆庆年间,,京城里最时髦的不是听戏遛鸟,是“捧角儿”——可不是戏台子上的角儿,是文人墨客、清谈名士这些“嘴皮子角儿”!
各大茶楼诗社,天天有那高谈阔论的,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就为搏个满堂彩。
鄙人姓冯,名不语,人送外号“无声胜有声”,还有个更贴切的浑名——“冯点头”。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会捧场,专捧那种冷灶台、偏门话。
别人高谈阔论,我就在底下坐着,不插嘴,不议论,只等那说话人讲到自以为精妙、却无人应和的关节处,我便恰到好处地、重重地一点头!
脸上还得配合着“醍醐灌顶”、“深得我心”的诚挚表情,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声压抑的、表示极度赞同的“嗯——!”
就这一点头,一嗯哼,不知慰藉了多少颗寂寞又膨胀的才子之心呐!
他们都觉得我冯不语是知音,是慧眼识珠的真人,虽然我屁都没放过一个。
我靠着这“无声点赞”的本事,在各个圈子混得如鱼得水,白吃白喝,还能落个“沉稳有识”的美名,日子快活似神仙。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人世间的终极生存智慧,直到我在“澄怀诗社”,遇见了那位永远坐在最角落、只写诗不吟诵的怪人,秦孤。
秦孤这人,像个影子。
瘦高,苍白,常年穿一身半旧青衫,眼神总是虚虚地望着窗外,仿佛魂儿不在这个屋里。
每次诗社聚会,群情激昂,争得面红耳赤,他却只埋头在一卷暗黄色的旧纸上写写画画,写完了就收起来,从不示人。
也没人跟他搭话,他就那么存在着,像个安静的摆设。
可我冯不语是谁?我是职业捧场王啊!专找冷灶添柴!
我看他那副遗世独立的孤傲模样,又观察到几次他写诗时,笔尖微微颤抖,仿佛极为用力,我便断定,此人心中有滔天波澜,只是无人能懂。
这岂不正是我“无声点赞”技艺的最高舞台?
于是,在一次诗社例行喧闹的间隙,我端起茶杯,踱步到秦孤那张孤零零的桌子旁,并不看他写的什么,只是对着他那卷旧纸,对着他紧握笔杆的、指节发白的手,深深地、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照例挤出那半声深沉到位的“嗯——!”
然后,我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将一杯温茶推到他手边,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他正在书写的那页纸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我翩然转身,不留功与名。
眼角余光瞥见,秦孤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握着笔的手停顿了,苍白的面皮上,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点近乎于活人的、微弱的血色。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望着虚空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惊悸的渴求,钉在了我的背上。
我心里得意,瞧瞧,又一个孤独的灵魂,被我精准的“认可”击中了。
自那以后,我成了秦孤唯一的“读者”。
他依旧不与人言,但每次诗社聚会,他总会提前到,将写满诗句的旧纸摊开在桌角,然后低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便准时出现,在他桌边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扭曲、语意晦涩甚至有些令人不适的诗句——什么“皮囊诵偈空自响”,什么“筋骨为弦弹未央”,什么“万人喧嚣一人尝”——我根本不解其意,但这不妨碍我执行我的“捧场艺术”。
我总能在他诗中最诡谲、最令人费解的那一行旁,恰到好处地顿住,然后,点头,嗯哼,有时还配合着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那无形的“才华”震撼到无法呼吸。
每一次,我都能看到秦孤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手指因用力而痉挛,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深,像两口即将涌出什么东西的幽潭。
他依旧不说话,但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他原本只是苍白,后来皮肤渐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质感,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幅刻在琉璃上的经络图。
比如,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极其清淡、却又萦绕不散的气味,初闻像陈年墨锭,再闻又似旧书库的灰尘,仔细嗅,底下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像铁锈混了蜂蜜。
诗社其他人渐渐觉得秦孤越发古怪阴森,都躲着他走。
只有我,冯不语,坚守着我的“捧场”岗位,甚至因为众人的疏离,而更频繁、更用力地对他“点头认可”。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圣人,在守护一个被世俗抛弃的天才(虽然我压根不知道他写了啥)。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诗社众人因天气散去,只剩我和秦孤。
烛火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像一株病态的、伺机而动的藤蔓。
他又在写,笔走如飞,那暗黄的纸仿佛永远写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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