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年间,我祝逢秋是个落第书生,穷得叮当响,只好去当西席。
何为“西席”?
古代礼节中,席次以东向为尊(也就是坐西朝东的位置最尊贵)。主人家宴请或请教老师时,会让老师坐在面向东的座位(即西侧席位),以示尊敬。
主人居东侧,老师居西侧,故称“西席”。与此相对的“东家”则指主家或雇主。
主家姓庞,住在扬州城外十里堡,宅子大得能跑马。
谁知这一去,差点把魂儿丢在那鬼地方!
庞老爷是个盐商,富得流油却抠门得要命。
他请我只为教他八岁独子庞宝儿,束修给得比打发叫花子还少。
我本想着凑合过活,谁知第一晚就听见怪声。
那夜三更天,窗外忽然飘来小孩唱曲儿。
“月婆婆,扎兜兜,扎个娃娃翻跟头……”
调子甜得发腻,像糖浆糊住耳朵眼儿。
我掀开窗棂张望,廊下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隔壁庞宝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我凑过去瞧,那孩子正坐在床沿晃着双腿。
他背对我,脑袋耷拉着,小手有节奏地拍膝盖。
嘴里哼的正是刚才那曲儿,只是词儿变了。
“翻跟头,磕破头,红汤汤往外流……”
我汗毛噌地竖起来,轻咳一声想叫他。
宝儿猛地转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
他咧嘴笑开,嘴角几乎扯到耳根子。
“先生,陪我唱呀。”他招手的姿势僵硬得像木偶。
我吓得倒退三步,哐当撞上花架。
再定睛看时,宝儿已经躺回床上呼呼大睡。
我疑心自己读书读花了眼,骂句晦气回屋了。
第二天早饭时,宝儿捧着粥碗乖乖巧巧。
庞老爷捋着胡子夸他最近懂事不少。
我试探着问夜里是否听见童谣,宝儿眨巴眼。
“是梦里有个姐姐教的,她总穿红肚兜。”
庞太太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哆嗦着。
庞老爷狠狠瞪她一眼,转头对我挤笑。
“小孩子胡梦颠倒,先生莫当真。”
可我分明看见太太袖口在发抖。
午后我溜去厨房找烧火婆子套话。
塞了五个铜钱她才压低嗓子:“造孽哟!”
十年前这宅子死过个丫头,就叫兜兜。
“那丫头是太太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专陪小少爷玩。”
婆子眼睛往四周乱瞟,喉咙里咕噜响。
“后来不知怎的掉井里淹死了,捞上来时……”
她忽然闭紧嘴,因为管家正阴着脸站在月洞门边。
当晚我被噩梦魇住,梦里总有只湿漉漉的小手摸我脸。
惊醒时听见院里又有唱曲声,这回是好多孩子在合唱。
我咬咬牙披衣出去,顺着声音摸到后花园那口枯井边。
井台石栏上,整整齐齐坐着七个纸扎的娃娃!
每个娃娃都穿着红肚兜,脸蛋涂着两团胭脂。
它们手拉着手,脑袋随着童谣节奏一点一点。
“月婆婆,扎兜兜,扎个娃娃翻跟头……”
唱到“翻跟头”时,七个娃娃齐刷刷翻下井台!
纸片身子轻飘飘落进井口,没发出半点声响。
我腿肚子转筋想跑,脖子后面忽然吹来凉气。
有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贴着我耳根哼唱。
“翻跟头,磕破头,红汤汤往外流……”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回屋里插上门闩。
心脏扑通扑通撞得肋骨生疼,浑身冷汗湿透。
天亮后我铁了心要辞馆,这钱赚不得!
庞老爷却把束修翻了三倍,眼泪汪汪拽着我袖子。
“先生救我全家!”他扑通跪下了。
原来这童谣缠宅已半月,每晚唱的词都不同。
前天夜里唱的是“爹爹砍柴砍着手”,昨天庞老爷手上就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今晚要唱‘娘亲洗衣洗掉皮’啊!”他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我这才明白,那童谣竟是索命的预告!
庞太太已经吓得昏死过两回,浑身裹满细布。
她说总觉得有双小手在摸她胳膊,要揭她的皮。
我心一软应下了,读书人总信邪不胜正。
翻遍随身书箱,找出一本祖父留下的《民间禳异录》。
里面记载种驱邪法:用朱砂写正气压咒文,贴在声起处。
我咬牙咬破中指,混着朱砂抄了整篇《正气歌》。
日落前把黄符贴满枯井四周,心里才算踏实些。
当夜我攥着桃木枝守在井边,眼都不敢眨。
三更梆子响过,井里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不是童谣,而是小女孩细细的哭声。
“疼……好疼……井里冷……”
我心一揪,凑近井口往下看。
月光照不到井底,只看见黑乎乎一片。
忽然有只苍白的小手扒住井沿,指甲缝全是泥。
接着钻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黏在脸上。
那是张泡得肿胀发白的小脸,眼窝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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