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爷坐江山也没几年,天下刚定,我们这江南小镇还算安稳。
我叫袁安,家里开着间小小的书铺,兼带替人装订修补古籍。
我爹是个老书虫,挣不了几个钱,却把后头院子堆满了收来的旧书,霉味混着墨香,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那年夏天来得邪性,闷热无雨,河里的水都发浑。镇上开始有人害病,起初只是发热咳嗽,药铺还能应付。
没过半月,病症变了,病人身上会生出一种暗红色的斑块,奇痒难忍,挠破了就流黄水,沾到哪里,哪里就接着起红斑。
更怪的是,这些人开始说胡话,口齿却异常清晰,说的都是他们平生绝不可能知道的、别人的隐私秘事,桩桩件件,竟都能对上。
镇上人心惶惶,说这不是病,是“口孽疮”,做了亏心事,被瘟神勾出了肚里的脏话。
书铺生意一落千丈。那天傍晚,我正打算上门板,一个人影悄没声息地挨了进来。是个干瘦老者,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布袍,脸藏在阴影里,身上有股陈年纸张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小兄弟,听说你这里,能修补旧书?”他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堵着沙。
我点点头。他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页焦黄卷边的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本书,劳烦你重新装订,换上新封面,要结实。”他枯瘦的手指按在册子上,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工钱加倍。但有一条,”他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珠紧盯着我,“只能在夜里,子时之后动工。修补时,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莫问,莫看,更不可读其中内容。切记!切记!”
我被他眼神里的严厉和恐惧慑住,接了活儿。工钱确实给得厚,够我家撑一阵子。我把书拿到后院存放杂物的小阁楼上,那地方僻静,夜里干活不会惊动爹娘。
第一夜子时,我点了油灯,打开油布。册子很薄,纸脆得似乎一碰就碎。我小心地拆开旧线,纸页散开。灯光昏暗,我本不想看,但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一些字句。不是寻常文章,倒像是……医案?或是笔记?写的都是某年某月,某地某人,染了何样“怪疾”,症状如何,最后又怎样了。语句冰冷简略,却看得我脊背发凉,因为有些症状描述,竟与如今镇上传开的“口孽疮”有几分相似!
我赶紧移开目光,专心理纸。就在我抚平一页卷角时,阁楼角落里,堆放的旧书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有人憋着气,忍不住咳了出来。
我头皮一炸!阁楼就我一人,门也闩着!我举灯照去,只见旧书堆的影子晃了晃,哪有半个人?
定是听岔了。我稳了稳心神,继续干活。可那咳嗽声,时不时又响起一两声,轻轻的,闷闷的,位置还不固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伴随咳嗽,我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像是病人房间特有的、混杂了药味和体味的秽气。
我汗毛倒竖,想起老者的警告,死死咬住牙,只当是幻觉,手下加快动作。好容易挨到天蒙蒙亮,那股秽气才渐渐散去。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第二天,镇上“口孽疮”更厉害了。西街棺材铺的吴掌柜,浑身红斑,躺在板车上游街似的被人拉着,嘴里却滔滔不绝,说的竟是东街绸缎庄寡妇如何与码头力巴私通,时间地点细节分毫不差!那寡妇当夜就上了吊。整个镇子笼罩在恐惧与互相猜忌的毒雾里。
我不敢告诉爹娘阁楼的怪事,只推说熬夜修书累着了。第二夜,我硬着头皮又上了阁楼。
今夜,那本册子给我的感觉更诡异。纸页明明干爽,指尖触碰时却总觉得有些湿黏。空气里的秽气浓了些。我拆到册子中间部分时,发现有几页纸的材质明显不同,更厚,颜色也稍暗,像是后来被人小心粘贴进去的补页。补页上的字迹与原先不同,更加潦草急促,写的不再是“病案”,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
“……非天灾,乃人祸……气有正邪,书亦载之……彼以秽言录疫气,散播则病从口出,言人阴私……然阴极阳生,秽极之处,或存一线反制……”
“……欲破其法,需寻其源……源在……哗啦啦……”
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污渍盖住,像是墨迹,又像是干涸的、褐色的什么东西。
我看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在说这场瘟疫的根源!是有人用“秽言”录下了“疫气”,散播出来,才会让人口吐隐私而发病!那补页之人似乎找到了对抗的办法,但关键处被污了。
正当我试图辨认那污渍下的字迹时,“啪嗒”一声,一滴冰凉粘稠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背上!不是从屋顶漏下的雨水,阁楼不漏雨。我猛地抬头!
油灯的光晕上方,阁楼的房梁阴影里,模模糊糊,似乎蜷缩着一团人形的黑影!那滴液,正是从那黑影处滴落!
我心脏骤停,差点叫出声!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又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传来,比昨夜清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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