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姒姓有扈氏的最后一位巫祝,生于夏朝。
启王伐我族三年,祖地已陷。
我带着残余族人,背负着部族最古老的祭器——并非那口曾吞噬先祖的“活祀之鼎”,而是与之相伴的另一件器物:一盏被称为“余烬”的青灰色陶灯——逃入西南蛮荒的群山。
陶灯形制古拙,内无灯油,灯芯是一截永远不会缩短的、暗红色的炭条般的东西。
据最古老的族人口传,这灯与那口鼎,同出于“不可言说之时”。
鼎司“吞噬”与“显形”,灯掌“延续”与“余温”。
当部族面临绝嗣之危,以族长血脉浸染灯芯,可点燃“薪火”,护佑一族气脉不绝,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代价是,每一次点燃,族中必有一人,成为维持这“余温”的“薪柴”。
鼎已失落于战火,或许已被胜利者占据,开始新一轮的可怖循环。
我们只剩这盏灯。而如今,灭族之祸就在眼前,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已隐约可闻。
“点燃它!”族老们跪在我面前,苍老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血迹斑斑,“大人!点燃‘余烬’!让有扈氏的血脉,能延续下去!哪怕只多活一天!”
我看着蜷缩在洞穴深处的妇孺,他们眼中是濒死的麻木和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
我的儿子,皋,紧紧抓着他母亲的衣角,才五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我是族长,也是巫祝。点燃“薪火”,是我无法推卸的宿命。
我割开手腕,让鲜血滴落在那暗红色的灯芯上。血珠没有滑落,反而被迅速吸收,仿佛干涸的海绵。灯芯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暗,近乎黝黑。
我念诵起早已生疏、却刻在骨髓里的古老咒言。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洞穴内骤然大亮!
没有火焰腾起。是那盏陶灯本身,散发出一圈柔和、温暖、令人昏昏欲睡的橘黄色光晕。光晕迅速扩大,笼罩了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有扈氏族人。
一瞬间,追兵的喊杀、山风的呼啸、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皮。
光晕之外,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嶙峋的怪石软化、拉长,变成类似房屋的轮廓;阴暗的洞穴岩壁褪去,显露出粗糙但平整的土墙;冰冷的地面升起暖意,甚至出现了干燥的茅草。
几个呼吸之间,我们所在之处,不再是一个逃亡者藏身的荒凉洞穴,而是一个简陋但完整、有着微弱炉火光芒的……村落大厅?
我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一个族人颤抖着伸手去触摸新出现的土墙,手指传来了真实的、粗糙的触感。
“我们……到了哪里?”我的妻子澜紧紧搂着皋,声音发颤。
我看向手中的陶灯。它静静燃烧着,那圈光晕稳定地笼罩着我们,将外界彻底隔绝。光晕边缘之外,是流动的、浑浊的暗黄色,什么也看不清。
“薪火已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这里……就是‘余烬’为我们延续的‘生机’。”
最初的惊恐过去,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我们探索这个被光晕笼罩的“村落”。它有边界,大约相当于我们原来村落的一半大小。边缘处是光晕的壁障,手指触碰上去,温暖而富有弹性,无法穿透。这里有几间粗糙的屋舍,一口似乎永不干涸的浅井,一片稀稀拉拉的、能结出少量苦涩果实的田地。一切仿佛就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而存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光晕之外永远是浑浊的暗黄。我们依靠体内模糊的生物钟和点燃小堆篝火来计算“天”。食物勉强果腹,但不会有人饿死。伤口会缓慢愈合,但病痛不会完全消失,只是维持在一种可以忍受的程度。
这就是“延续”?像一个被精心保存起来的、活着的标本?
第十天(按我们的计数),第一个“代价”显现了。
族中一位在逃亡中受了重伤的老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去世了。他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僵硬。然而,就在我们准备按照习俗为他整理遗容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盏一直被我供奉在村落中央石台上的陶灯,灯芯突然明亮了一瞬!紧接着,死去老人的尸体,开始“融化”。
不是腐烂,是像蜡像靠近火源那样,从皮肤开始,一点点软化、坍缩、变成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胶质!这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一盏茶时间,老人原地消失,只剩下一小滩琥珀色的、微微蠕动的胶状物。
那胶状物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向陶灯,顺着灯座爬升,最终被那暗红色的灯芯彻底吸收。灯芯似乎更红亮了一些,笼罩我们的光晕,也似乎稳定了一分。
“这就是……‘薪柴’?”澜的脸色惨白如纸,捂住嘴干呕起来。
全族陷入了死寂的恐惧。原来“延续”的代价,不仅是死亡,更是死后连遗体都要被这诡异的灯吞噬,成为维持这个囚笼般“生机”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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