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二载,我奉旨离京,赴剑南道一个名叫“默碑镇”的地方,查勘一桩上报的祥瑞。
据州府奏报,此地乡民掘井时,于三丈深处,得古碑一方。
碑体黝黑,触之生寒,非石非玉,最奇处在于碑面光洁如镜,无一字刻痕,却在月圆之夜,隐有光华流转,并有异香弥漫。
这等“无字天碑”,自是祥瑞之兆,朝廷甚为重视,特遣我这位钦天监的司辰郎前来详察。
我虽年轻,于天文地理、古物谶纬却小有钻研,心中对此等怪事,既存疑,又好奇。
默碑镇地处群山环抱之中,只有一条险峻栈道与外界相连。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屋多以山石垒砌,粗犷古朴。
镇民见到我这个京城来的官人,神色却并无多少欣喜,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拘谨与疏离,眼神躲闪,问及古碑之事,也多含糊其辞。
接待我的是里正,一个姓孟的干瘦老者,他安排我住在镇东头一处闲置的旧院,离发现古碑的井口不远。
院子久无人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虽长久无人,屋舍内却异常整洁,不见蛛网,桌椅床榻也一尘不染,仿佛刚刚有人细心打扫过。
孟里正赔着笑:“乡下地方,简陋了,大人海涵。已经让人拾掇过了。”
我点点头,心中那丝异样却挥之不去。
安顿下来后,我立刻要求查看古碑。
孟里正引我至镇中央那口新掘的井旁。
井口以青石砌成,井水幽深,望不见底。
古碑已被捞出,暂置于井旁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内,以红布覆盖。
掀开红布,那碑显露出来。
果然如奏报所言,通体黝黑,材质非我所能辨识,触手冰凉,寒意直透指骨。
碑面平滑如镜,映出我模糊变形的面容,确实不见半点凿刻痕迹。
我绕着石碑仔细查看,用手细细摩挲每一寸碑体,甚至俯身嗅闻。
除了一股极淡的、类似冷泉混合某种矿物(又似朽木)的古怪气味,并无异香。
“月圆之夜,真有光华异香?”我直起身,问孟里正。
孟里正连忙躬身:“回大人,千真万确!小老儿和镇上许多人都亲眼所见,亲鼻所闻。那光,像月光凝在碑上,那香……说不出的好闻,闻了让人心神宁静。”
他说话时,眼睛却不看我,只盯着地面。
“今日十几?”我问。
“四月十三。”
“后日便是月圆。”我沉吟,“届时我再来看。此碑暂且原地看护,勿使闲人靠近。”
孟里正连连称是。
回到旧院,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量尺等物,又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随身簿册上。
作为一个记录者,我习惯将一切细节落于纸面。
写着写着,忽觉一阵困意袭来,难以抵挡。
连日奔波,确是乏了。
我伏在案上,竟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惊醒。
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
声音来自窗外。
我抬头望去,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那“沙沙”声时断时续,很有节奏。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声音似乎来自院墙角落,那片小小的、荒废的花圃。
我凝神细看。
花圃中,只有几丛枯败的野草。
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地面,颜色比周围更深,而且……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我眨眨眼,怀疑自己睡眼惺忪。
再定睛看去,阴影还是阴影,并无异状。
“沙沙”声也消失了。
大概是山野虫鸣,听错了。
我摇摇头,回到案前,准备继续记录。
目光落在刚才书写的簿册上,我浑身猛地一僵,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我方才明明写满了大半页关于古碑的观察和疑点!
可现在,那大半页纸,一片空白!
字迹,消失了!
不是被涂抹,不是纸张破损,就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空白!
仿佛我从未在上面书写过任何一个字!
我难以置信地抓起簿册,翻到前面。
前面记录的旅途见闻、气候地理,都完好无损。
只有刚才书写关于古碑的那一页,空了。
我又翻到后面,后面也是空白待用的纸页。
这……怎么回事?
墨的问题?我用的是随身携带的上好松烟墨,一贯可靠。
笔的问题?紫毫小楷,用了多年。
纸的问题?这簿册是宫里统一颁用,从未出过岔子。
难道是……我太累,出现了幻觉?其实根本没写?
不!我分明记得书写时的触感,记得那些句子的内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研磨,换了支笔,在空白的下一页,再次写下关于古碑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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