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我因时局动荡,从上海回到浙东老家永宁镇暂避。
镇子偏安一隅,青石板路,粉墙黛瓦,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我家老宅在镇东头,三进院子,是曾祖父亲手盖的。
最奇的是,最后一进主屋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串旧年历。
不是一本,而是一长串,用细麻绳穿着,从屋檐最东头一直挂到最西头,怕有上百本。
纸张早已黄脆,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远远望去,像一串褪色的、巨大的枯叶,在风里发出窸窣的微响。
自我记事起,这串年历就在那儿了。
问过父亲,他只说,是家里的老规矩,不能动,也不能取下来换新的,任其自然悬挂风化。
我觉得古怪,却也没太在意。
归家后,我住在二进的厢房,读书写字,日子平淡。
父亲苍老了许多,话更少了,每日多半时间都在最后一进的主屋里,不知忙些什么。
母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个老仆福婶照料起居。
起初一切如常。
直到回来的第七天。
那晚月色朦胧,我半夜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天井时,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主屋的屋檐。
那一长串旧年历,在惨淡的月光下,静静垂挂着。
可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对……
我清楚记得,白天时,这些年历虽然破旧,但都还基本完整地串在绳上。
可现在,最东头的那几本——看起来年代最久远的——似乎……变得异常“薄”了?
不是被风吹破的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纸页,只剩下一个空瘪的、轮廓还在的“壳子”,软塌塌地垂着。
夜风吹过,它们晃动的幅度,都比旁边的年历要大,仿佛没有重量。
我疑心自己眼花了,或是月光下的错觉。
揉了揉眼睛,再看去。
似乎……又正常了?
我满腹狐疑地回了房,一夜没睡安稳。
第二天,我特意找了个借口,搬了梯子,说要看屋顶瓦片是否漏雨。
父亲在屋里,我没敢惊动。
架好梯子,我爬上去,凑近了看那些年历。
最东头那几本,纸张的颜色是一种死寂的灰黄色,比其他的更脆,边缘如同被虫蛀过,但仔细看,又不像是虫蛀,更像是……自然的风化剥落?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本的封面。
“哗……”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碎响。
那本年历,就在我指尖下,如同燃尽的香灰,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小块,化作一撮细细的粉末,飘散在风里。
露出了里面……空无一物的内页。
不,不是空无一物。
在原本该印着月份日期的地方,覆盖着一层极薄、几乎透明的、类似蛛网或霉菌的白色絮状物。
絮状物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有生命。
我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死死抓住梯子横梁。
再定睛看去,那白色絮状物又静止了,像是普通的霉斑。
我心跳如鼓,不敢再碰,匆匆下了梯子。
一连几天,我心神不宁。
那空瘪的年历壳子,那诡异的白色絮状物,总在我眼前晃。
我拐弯抹角地问福婶,关于屋檐下的年历。
福婶正在淘米,闻言手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连连摆手:“少爷,莫问,莫问这个!老爷交代过,谁也不许提,谁也不许碰!”
“为什么?总得有个缘由吧?”我追问。
福婶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那是‘计岁’的……用了,就要还……动了,要出大事!”
“计岁?计谁的岁?”我抓住关键词。
福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端起米盆匆匆走了,任凭我再问,也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用了,就要还”……
这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难道这些年历,不仅仅是记录时间?它们本身,就是某种……“消耗品”?
用来计量、甚至……支付某种东西?
我想起父亲这些年,似乎老得比常人更快些。
他才五十出头,却已鬓发如霜,腰背佝偻,眼神里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背着看不见的重担。
一个惊人的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我决定直接去问父亲。
傍晚,我在主屋书房找到了他。
他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簿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深刻的皱纹,像年历上被风雨蚀刻的沟壑。
“爸,”我深吸一口气,“屋檐下那些年历,到底是什么?”
父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干涩:“祖上传下来的旧物,挂着就挂着了。”
“不是旧物那么简单吧?”我逼进一步,“福婶说,那是‘计岁’的。计谁的岁?我们姜家的岁吗?”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震惊和怒意:“你去找福婶打听了?胡闹!谁让你打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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