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冬天,我从省城被下放到一个叫“灰土坡”的北方小镇。
名义上是协助建设镇上的广播站,实际上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镇闭塞,灰扑扑的,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砖房。
唯一的色彩,是街角电线杆上挂着的大喇叭,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响起嘹亮的革命歌曲和社论。
我要去的广播站,就在镇公社院子的最里头,一间背阴的平房。
站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话很少,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眼神却偶尔锐利得像针。
他带我熟悉设备,老式的扩音器,缠满胶布的麦克风,一台漆皮剥落的控制台,还有一台需要预热很久才能发出声音的电子管收音机。
“咱们这儿,就一个频道,镇里的线路也都通着。”赵站长用抹布仔细擦拭着控制台上的旋钮,慢吞吞地说,“每天的内容,县里会通过电话下达,放什么唱片,念什么稿子,都有定规。”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晚上八点以后,准时关机,锁门。没啥事别在这儿待着,尤其……别动那台收音机。”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有点怪,不像叮嘱,倒像是警告。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不在意。
一个破旧广播站,能有什么事?
最初的日子平静而单调。
我白天跟着赵站长熟悉工作,晚上就睡在广播站隔壁的值班室里。
小镇夜晚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在电线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大概是我来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天夜里,我被尿憋醒。
起身穿过冷飕飕的院子去厕所,回来时,忽然听到广播站紧闭的门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像是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白噪音。
我停下脚步,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没错,是收音机的声音。
可广播站晚上八点就断电了,那台老古董收音机,插头我都拔了,怎么可能响?
“滋啦……滋啦……”
噪音断断续续,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极其模糊的人声,听不真切。
也许是风吹动了什么线路?或者是隔壁公社值班室的收音机?
我没太在意,回去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随口问赵站长,晚上广播站的设备会不会自己响。
他正在喝粥的手停住了,抬起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咯噔。
“你听见啥了?”
“就……好像有点电流声,可能是听错了。”
赵站长低下头,用力吸溜了一口粥,含混地说:“嗯,听错了。老旧线路,有时候是有点动静。睡你的觉,别瞎听。”
他的反应,反而让我起了疑心。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心。
每到深夜,万籁俱寂时,那“滋啦”声果然又会隐约响起。
时间不固定,有时在子夜前后,有时快到黎明。
而且,那模糊的人声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我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奇怪的、平板无波的调子,像是在念诵什么。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
一天下午,赵站长去县里开会,说要明天才回来。
机会来了。
晚上,我提前藏在了广播站的桌子底下,用一块旧帆布盖住自己。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暗像浓墨一样化开,只有控制台上几个残留着微弱磷光的旋钮,像野兽的眼睛。
寒冷渗进骨头缝里。
我裹紧衣服,强忍着困意。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开关跳闸的声响。
控制台侧面,那台本该彻底断电的老式收音机,它的刻度盘,竟然幽幽地亮了起来!
不是通电的那种亮,而是一种黯淡的、绿莹莹的冷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紧接着,熟悉的“滋啦”声响起,比我在门外听到的清晰得多!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只见那根锈迹斑斑的调频指针,开始自己缓缓移动,划过空白区域,停在了刻度盘上一个根本没有标注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此刻,指针稳稳地指着,仿佛那里真的存在一个“频道”。
“滋啦”声减弱了。
那个低沉的、平板的男人声音,无比清晰地,从收音机自带的小喇叭里传了出来:
“今天是第七天。我忏悔。我不该把张国富的锄头,扔进二道沟的废井里。他找了一整天,耽误了春耕,被生产队长骂。我有罪。”
声音毫无感情,就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检讨书。
内容却让我头皮发麻!
张国富?我听说过这个人!镇上的老光棍,几年前已经死了!据说是喝醉了跌进河里淹死的。
这“忏悔”是怎么回事?
没等我细想,那声音继续道:
“我忏悔。我不该在刘彩凤挑水的时候,从背后推她。她摔断了腿,成了跛子,嫁不出去。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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