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温润如玉的皮囊底下,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臣”这个字后面。
但这件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涉及到的事情太多。
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苏逸,等回去了,抽时间与他谈谈。
不,不需要谈,他会懂的,什么都不用说。
虞江的手指还在叩,笃、笃、笃,不急不缓。
但他眼睛余光在观察着几个人,左侧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多了一丝光。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光。
不远处殷鹤鸣勒住马缰,停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冠很大,浓密的枝叶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时辰,身后站着六个暗卫,清一色的深灰色衣袍,腰间悬着短刀,安静得像六棵种在路边的树。
“大人,”一个暗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探子来报,殿下的车驾还有五里。”
殷鹤鸣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官道的尽头,望着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望着路两边那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稻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一直在马缰上轻轻叩着,笃、笃、笃,不急不缓,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暗语。
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从南疆一路跟到大周,沿途布置了十几处暗哨,调集了暗阁在京畿地区的所有人手,甚至动用了三处从未启用过的秘密据点。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那些人来,北疆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王,樱花岛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刺杀,没有埋伏,没有拦截,甚至连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出现。
车架走了几天,他就提心吊胆了几天,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可那支箭始终没有离弦,弓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已经勒出了红痕,可猎物始终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
殷鹤鸣在暗阁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他见过最疯狂的刺杀,见过最阴险的算计,见过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子,见过那些在黑暗里悄无声息伸过来的手。
他太清楚了,暴风雨来临之前,天总是最静的。
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安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让人窒息,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大的力量。
“大人,”另一个暗卫从远处策马奔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殿下的车驾已经进入视野,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殷鹤鸣听到这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四个字是他在暗阁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
因为“一切正常”往往意味着“一切都不正常”。
真正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特意来报告。
特意来报告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知道了,”殷鹤鸣说,“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从此刻起,任何人靠近车架三十步以内,一律盘查。
不放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过去。”
“是。”
暗卫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殷鹤鸣翻身下马,将马缰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整了整衣襟,朝官道中央走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路标,又像一堵墙,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车架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看见了马车四周的侍卫,看见了那些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看见了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位姿容绝世的女子。
凤婉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惬意。
殷鹤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单膝跪地,在马车停在面前的那一刻,声音沉稳有力:“臣殷鹤鸣,恭迎殿下回京。”
车帘被掀开了。
凤婉探出头来,看见殷鹤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鹤鸣?你怎么在这里?本宫不是说了让你在京城等着吗?”
殷鹤鸣低着头,没有看凤婉的眼睛,“臣……不放心。这一路不太平,臣想亲自来接殿下。”
他没有告诉凤婉,他去过南疆,见过甄儿,也在调查虞江。
凤婉看着殷鹤鸣低垂的头,看着他肩头那层细细的尘土,看着他衣领上被汗水浸湿又被风吹干的痕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殷鹤鸣在暗阁待了二十年,从一个最底层的暗卫爬到了阁主的位置。
他见过的风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他受过的伤比任何人知道的都重,他藏在心里的秘密比任何人猜测的都深。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从来不会说不必要的话,从来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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