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苏市家中,是苏梦开的门。
苏梦今天穿了一件黛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新染了深棕色,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她开门看见林炜的一瞬间,脸上绽出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灿烂——那种丈母娘看到准女婿时特有的、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满意的笑。
她上一回见林炜还是去年夏天他送黛玉回来拿东西,那时候她还是把他当成“女儿在长市照顾过的弟弟”,现在再看,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小炜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苏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顺手把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到他脚边。
那双拖鞋是深灰色的,和林炜在黛玉家穿的那双是同一个牌子,并且大小很合适。
林炜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跳莫名地稳了一下——这说明苏梦问过黛玉他的尺码。
林砚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姿态端正如同一尊雕塑。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显然已经泡了好一会儿了。
他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林炜一眼,那个眼神和他在实验室里看到学生交上来的论文初稿时的眼神如出一辙——矜持的、审视的、不急着下结论但随时准备挑错的。
报纸并没有被他翻动过,林炜注意到报纸的边缘还是刚展开时那种平整的状态。也就是说,林教授刚才可能根本没在看报纸。
“林教授好。”林炜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嗯。”林砚秋点了一下头,“进来坐吧。别站着了。”语气矜持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过了秤才放出来的。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角上,动作不紧不慢,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了桌沿。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用那种多年批改论文练出来的锐利目光把林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炜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毛衫,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和一双干净的皮鞋。
头发是前几日特意去理的,鬓角修得干干净净,刘海被理发师傅往边上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从头到脚,干净、利落、不张扬。
苏梦在旁边用丈母娘的眼神扫了一遍,在心里打了个“外形分:优秀”,然后笑呵呵地招呼着女儿一起去厨房泡茶。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炜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沙发很软,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重心前倾,随时准备站起来倒茶或者回答任何问题。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几张黛玉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抱着洋娃娃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
林炜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重新集中到面前这位教授身上。
林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似也在做心理准备。
放下茶杯后,他问的是一个直球问题:“林炜,我记得你今年应该是二十……?”
“二十三。”林炜抢答。
“二十三。”林砚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审一篇论文时读到了一个让他不太满意的数据点。
“开阳比你大四岁。她现在在北市工作,是中央选调生,工作性质决定了她不可能为了你调岗或者牺牲职业发展。你还在读研,未来工作方向未定。你们两个人的生活节奏、社交圈子、发展阶段都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不是靠——”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说法,“——靠一时的感情就能解决的。”
这话说得不轻。
黛玉在厨房听见了,微微皱了皱眉,想要去客厅,被母亲苏梦递来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梦的眼神很清楚——“让你爸说,别急着护。”
“林教授,您说的这些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好了队,但说出来的时候并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因为准备充分而产生的从容。
“年龄的问题,客观存在,我改变不了。但我想请您考虑一个角度——年龄差本身不是问题,能不能站在同样的高度上彼此理解才是问题。”
林砚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林炜的这个回答并不在他的几个预设答案之内。
“姐姐的职业规划,我在认识她的那日起就知道,既然我选择了和她在一起,就说明我是全盘支持的,而且我还有优势。”
林砚秋没明白林炜所说的优势是什么,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姐姐是要从政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忙、责任越来越重。我在没有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时候就想过,将来如果和她在一起,我的职业规划必须和她的职业规划兼容,而不是反过来。”
“我原本的打算是本科毕业之后进大厂或者研究所。但后来我重新考虑了——大厂的工作节奏不可控,研究所以后会越来越卷。所以我把目标定在了大学任教。也是因此考了硕博连读。”
硕博连读只需要五年就能毕业,同为大学教授的林砚秋当然知道。
林炜没有停,还在说:“等我博士毕业之后就去高校任教,大学老师的时间相对自由,有寒暑假,可以照顾家里、照顾她。她加班我能送饭,她出差我能守家,以后有了孩子我能分担育儿。她不需要为了家庭牺牲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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