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的早晨和夜晚一样丑陋。
可夜晚的丑陋是被霓虹灯粉饰过的,至少还有一层虚假的彩色外衣;而早晨的丑陋是赤裸的,是素颜的,是在白天的阳光下无处遁形的真实面目。
银梭号在高架桥上飞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廉租公寓楼,墙壁上爬满了变异苔藓的暗绿色斑块。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私自搭建的空中走廊、外挂楼梯和乱七八糟的管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玉阶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座椅后方的扶手,另一只手扶着头盔防止被风吹歪。
他安静地坐着,透过头盔面罩看着这座他在一年前曾经治理过的城市从两侧飞速后退。
银梭号在高架上开了一段,拐进一条老城区的主干道,又穿过几个街口,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等灯。
周围是等待通勤的上班族: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套着蓝色工装的工厂工人、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这座城市特有的疲倦和麻木。
“原来,这座城市还有如此的模样啊。”玉阶感叹道。
海枫心想:倒不如说你现在看到的才是这地方该有的样子。
红灯读秒还剩四十多秒。海枫开口了,声音通过头盔内部的通讯器传到玉阶的头盔里。
“你做市长的时候。”
玉阶微微一怔。
“想要一个什么样的Z市?”
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在一条平淡无奇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坑。
玉阶思考了几秒,风声和引擎声在两个人之间填补了这段空白。
目光穿过面罩,玉阶望着路边正在扫大街的清洁工身上。那个老人佝偻着背,挥舞着一把已经秃了头的扫帚,把昨天夜里的烟头、落叶和全息广告的碎屑拢成一堆又一堆,但风吹过,碎屑又散了一地。
“一个人民能自己做主的Z市。”
红灯转绿。
海枫松离合、加油门,银梭号平稳地滑了出去。
很多问题被咽回去。
“怎么做主”、“怎么实现”、“你觉得可能吗”?
玉阶也不觉得尴尬。他认识海枫的时间比安晨雪早得多,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早就看出来,强硬和冷酷是他选择戴上的面具。
即使岁月更替会消磨人最纯真的样子,但是内核是难以改变的。倒不如说会把他真正的一面展现出来。
问一个问题不代表他想讨论这个问题,只是他想知道答案。至于那个答案会被他放在心里的哪个抽屉里,是锁起来还是扔掉,那是他自己的事。
银梭号继续穿行在Z市的血管里。
经过蚂蚁工厂的遗址。曾经繁华的区域现在是一片巨大的空地,被高高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围挡上刷着天枢集团的广告标语:“共创未来,重启Z市”。
空地上长满了野草,长得异常茂盛,颜色也比正常的草更深更绿,从被古神细胞污染的土壤里吸收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自然界的养分。
之后是工人协会的办公楼。宏伟的大楼,楼顶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侧面是龙煞的涂鸦。门口停着无数辆电动车,三三两两的工人在台阶上抽烟聊天。
又过了姚桥农场。穷人自给自足的纯天然农场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大片大片的菜畦整整齐齐,有人在田埂上弯腰拔草,远远地能看到那个用木板手写的招牌歪歪斜斜地立在入口处。
海枫没有在这些地方停下来。
银梭号继续往南,越开越偏,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高楼大厦消失了,全息广告消失了,整洁的人行道和绿化带消失了。
越来越多的是铁皮棚子、废弃的集装箱改成的临时住房、用防水布搭起来的遮阳棚,以及地面上永远干不了的水坑和泥浆。
这里没有名字。如果非要说的话,Z市人叫它“南边那片”。劳务市场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
海枫把银梭号停在路边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拔下钥匙,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玉阶也从后座下来,摘下头盔,还给他,然后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玉阶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转过身,看到了很多人。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
空地上站着的人少说有两三百,空地边缘的路沿石上坐着蹲着的人更多,沿着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无言地抽烟,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空地的入口。
玉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来视察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哦,是不是人人素质又高,讲话好听,更懂礼貌?”海枫一声冷笑。
然后玉阶的嘴就那样张着,没有合上。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海枫从银梭号的后座箱里拿出两瓶水,一瓶拧开自己喝了,另一瓶拿在手里没有递过去,就那么等着。
玉阶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去,寻找当年的自己。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他当市长的时候,来过这里。
当时是到一个叫“Z市南片区劳动力转移就业服务中心”的地方视察。那里有整洁的办事大厅,有电子叫号系统,有空调,有饮水机,墙上贴着“就业是最大的民生”的标语。
他站在大厅中间,身后跟着一帮官员和记者,面对镜头讲了话,大意是“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我市就业形势持续向好,劳动力转移工作取得显着成效”。
他记得当时有人告诉他,这个服务中心覆盖了整个南片区,每天能服务上千名求职者。
自己点了点头,说“很好”,上了车就走了。
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如今他站在这个泥泞的空地上,看着几百个活生生的人。
之前他们是报表上的数字,是就业率后面的小数点。这里他们像货物一样堆在这里,等着被人挑走。
玉阶的手垂了下去,居然开始觉得冷了。苦涩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海枫把另一瓶水递了过来。
“谢大哥。”玉阶接过水,一饮而尽。攥在手里,塑料瓶被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吧。”海枫说了一句,迈步朝人群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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