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亲自来了,这件事的政治暗示极其明显。
尽管包括娜塔莉亚在内的大部分一般军人受限于出身、信息渠道和政治敏感度等原因,对此的感知都不甚明确。但李听寒从小被迫混迹于联邦最上流的上流社会,在那些鸡尾酒会、慈善晚宴甚至是她自己的生日宴会里,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权力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关照一个人。
当权力主动向你靠近的时候,它一定是在要求回报。哪怕发出关照的那个人自己并不打算索取任何回报,这份权利所属的整个系统也会替他索取。
布莱德的举动看似是在关照廖勇,事实上则是在给国防军,或者说议会的政客们嘴里的军派势力,选定一个新的继承人。
这不是说德怀特将会被廖勇架空,而是指廖勇是布莱德给德怀特选定的继承人。自从AI叛乱之后,国防军延续至今的这套“上一任总司令为下一任总司令选定继承人”的统序规则,在布莱德这一代遭到了反复的重创。前任国防军总司令戈普元帅因为第二次银河系战争不得不超期连任,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在连续一周的哪怕上了睡眠机,等效睡眠时间都小于平均每日两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突发急性脑干出血,抢救无效,牺牲在工作岗位上。
布莱德是戈普之前一任的国防军司令为戈普选定的继承人,而戈普生前也同样为布莱德选定了继承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两位继承人。但是不论是戈普的突然病故,又或者是两位继承人在战争中先后阵亡都严重干扰了国防军的既有传承规律。
最终,布莱德不得不自己为自己选择继承人。而他选中的人,是廖建华。
在那场悲剧后,廖建华以一种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去世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场被某些人暗中操纵的游行暴乱里,死在首都,死在和平时期,死在联邦英雄的勋章被摘掉之后。
这意味着联邦国防军不仅连续失去了三位继承人,还意味着在当时开始逐步成为骨干的中生代军官失去了领袖。
对一个派系而言,连续失去继承人这种严重的统序问题,远比打输一场战争更致命。它动摇的不是兵力,不是装备,不是士气——它动摇的是“谁来带领我们”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国防军司令本来就是一代军官的领袖,而一旦失去足够优秀的、能让所有人服从的领军人物,人类的天性就会让这一代人在内部开始无限细分。每个人都会问: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不是我?
最终的结果,就是国防军内部现在在事实上,已经分裂成无数个互相较劲的小团体,无法形成合力,最终导致在与议会派的博弈中被分化瓦解,节节败退。
事实上,廖建华死后的这十几年,国防军在议会面前的处境正是如此,不是因为议会变得更强了,而是因为国防军自己变散了。
布莱德最终选定德怀特继承自己的地位,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举。
理论而言,他不应该选择勉强和自己算是一代人的德怀特。但现在中生代里选不出一个能服众的,新生代的军官才刚刚开始踏出校门。和他同代的老一代人,要么年龄已经无法承担最高统帅的职责,要么早已在长期的政治斗争中投向议会。
德怀特是最合适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对布莱德而言,万幸的是,新生代里有个廖勇。
作为一名飞行员,廖勇和他爸一样,基本上已经在“飞行员”这个身份上做到头了。现在他只需要在指挥官的岗位上证明一下自己,证明他不只是一个会开飞机的人,也是能带兵的人就够了。就接班人而言,廖勇在方方面面,基本上是完美的。
要知道,目前为止,整个新生代对廖勇而言可不只是“服气”这么简单,哪怕是海军和陆军也都赞叹于廖勇那夸张的战绩。毕竟你说击落十个八个简单,像廖勇这样把对面的飞行员当草割可就真不简单了。而且,现在光受廖勇个人影响而参军或者报考军校的人,数量已经达到了总数的一半以上,对更新一代的军官和士兵而言,廖勇就是他们心中的偶像。
他活着,未来的整个国防军会以他为圆心,爆发出极强的向心力,而他要是死了,国防军要么崩溃,要么在某些人的利用下成为复仇主义的工具。
因此,李听寒才会做出判断,才会说出“我们是承受不起损失掉你的代价的”这样的话。她不是在夸张,不是在危言耸听,她只是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地算清了这笔账。布莱德花了十几年时间才等到廖勇这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现在局势凶险,如果这枚棋子刚一落子就被吃掉,那整个棋局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但是,作为这样的人物,廖勇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当然知道自己很重要,毕竟他又不是傻子。不论是诺埃尔和他谈话时不经意间扯出的话题也好,布莱德亲自飞一趟新维多利亚也罢,廖勇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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