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到宣大总督,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朱启明循声望去,见又是黄道周,不由头皮一阵发麻……
“黄卿有事,但说无妨”
他内心极不情愿地换上一副虚怀若谷的姿态。
“陛下!请恕臣直言!宣大总督之位之所以空缺三月,悬而不决,其根源,便在陛下前番令卢象升总督尽提宣大精锐、远赴西域之决策!”
“哦,何以见得?”
朱启明眼眉一挑,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声音。
黄道周不顾倪元璐的暗示,唾沫横飞,火力全开:
“卢象升乃北门干城,陛下令其西征,自有庙算,臣不敢妄议。”
“然,宣府、大同,九边之首,京师肩背!直面漠南诸部!”
“鄂尔多斯、科尔沁等部虽已请归附,土默特各部亦表面恭顺,然草原诸部向来首鼠两端,林丹汗之察哈尔部更是实力犹存!”
“陛下此时抽空宣大精锐,犹如自撤藩篱,示弱于外!此三月来,全赖卢象升余威及边墙尚固,诸部尚在观望。然总督之位久虚,军心岂能安稳?虏情岂无窥测?”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向前一步,声震屋瓦:
“陛下!如今西征军已发,卢象升与宣大精兵远在数千里外,宣大本地防务前所未有的空虚!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当务之急,非仅议一继任人选,更需审视前策,速调他镇强军填补宣大空缺,以防不测!”
“否则,万一虏骑趁虚而入,破关南下,惊扰陵寝,震动畿辅,臣……臣恐陛下有负祖宗社稷,有负天下苍生啊!”
嘶——!!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暖阁内的吸气声顿时此起彼伏,不绝入耳。
几位稳如泰山的阁老亦不由纷纷侧目。
离他最近的温体仁更是面色骤变,微不可察地向远离黄道周的方向挪了几分,生怕受这愣头青牵连。
这番话,实在是过了!
他黄道周,是不是觉得皇帝给他脸了?
竟在此大喜之日,如此口无遮拦?
那几乎是指着皇帝鼻子说:
你这皇帝怎么当的??
知道你这西征决策,捅了多大娄子吗?
知道你这馊主意导致了边防多大的漏洞吗?
知道你不经意间,已将天家安危、江山稳固,都押上了赌桌吗?
暖阁内落针可闻。
连最善揣摩的温体仁,此刻也只是眼皮低垂,仿佛一入定的老僧。
然而——
朱启明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更别说雷霆震怒了!
这可把黄道周整不会了。
他终于有点相信同僚们说的:这位二次登基的木匠皇帝,做事天马行空,无迹可寻,油盐不进,不可以常理度之。
现在看来,所言非虚啊。
“黄卿之忧,朕听明白了。”
“宣大空虚,是事实。北门有险,亦有其理。”
朱启明看着明显乱了方寸的黄道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那么,依黄卿之见,当初朕是否不该派卢象升西征?或者,朕应该让京营那些没闻过硝烟的新兵蛋子,自个儿溜达去哈密城下送死?”
这话有点诛心,黄道周霎时间老脸一红,窘迫不已。
他敢指责决策后果,却不敢直接否定皇帝的战略意图,尤其是西征,表面是追杀皇太极,实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人家皇帝那是要在西域编户齐民,设立州县啊!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道:
“陛下西征,拓土开疆,臣岂敢非议!只是……宣大精兵尽出,确留隐患。臣以为,当初或可令卢象升只带部分兵马,或从蓟镇、辽东抽调部分精锐随行,或……或暂缓西征,待北疆真正稳固后再行,亦未为不可啊!”
他不敢公然质疑皇帝为何不派南山营去西域,毕竟他也清楚,卢象升实际上也是南山营的,就连京营的新军,也是南山营的人练出来的……
看吧,皇帝的阴影无处不在!
天下士林的处境,是如此的令人绝望。
朱启明面对他的胡搅蛮缠不以为然,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黄道周还是很可爱的,毕竟他的结局是如此的令人肃然起敬。
“黄卿,你是翰林掌院,清流领袖,文章道德,朕是佩服的。不过这具体的兵事政略,战场得失,到底隔了一层。”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九边地图前站定。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极长,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辽东要盯着建州余孽,蓟镇要卫戍京师门户,哪来的多余精锐可调?至于京营新军——”
他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刃般扫过兵部尚书李邦华:
“李卿,你来说说,京营新军,朕投了多少心血?甲胄火器,粮饷操典,可都是最好的。但他们上过阵吗?见过血吗?把他们扔到万里之外的西域,没有见过血、啃过硬骨头的百战老兵领着、护着、教着,你信他们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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