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波荡漾似年轮,云龙遨游若水墨。
闻君煮酒论英雄?无声目睹叹草低!
午后两点,火炬公园的湖边,风正好。
夏至坐在长椅上,看湖。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照过来,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随着波纹一漾一漾地晃,晃得人眼睛发花。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大的套着小的,深的叠着浅的,从湖心一直推到岸边,然后轻轻碎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哗哗声。
他盯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
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从同一个中心荡出来,慢慢扩大,慢慢变浅,最后消失在水边。然后新的波纹又生出来,重复同样的过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水,是年轮。湖水的年轮。
树的年轮刻在树干里,切开才能看见。湖的年轮刻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显出来。风吹过,水就记下风的形状,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岸边,碎掉,消失。可下一次风来,它又载,又推,又碎。一年又一年,这湖不知记了多少风,推了多少圈,碎了多少浪。
没有人看,它也在记。就像那些草,那些树,那些山里的松树公主,都在记。
他想起霜降前两天发来的照片。山里的雪还没化,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还在。一棵挨一棵站在山坡上,静默无声。霜降说她又往里走了一段,走到上次没到过的地方。那里的松树更老,更高,枝头的冰凌更长。风一吹,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桂皮在树下跑,跑几步摔一跤,摔在雪里,爬起来继续跑。红棉袄在一片雪白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团火。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看不见风,但松枝上的雪末正往下落,那是风在吹。照片里也听不见冰凌的声音,但他知道它们在响。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像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也许在说,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住了。
天上的云正慢慢地游。
不是冬天常见的铅灰色云块,是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卷云,丝丝缕缕铺在天上,像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阳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风一吹,云就变形,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一个形状变成另一个形状。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幅水墨画。画上是几尾鱼在荷塘里游,只用墨,不着色,却能让人看见水的流动。眼前的天也是这样,只用光,不用笔,就能让人看见风的形状。
那些云从西往东游,游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可隔一会儿再看,已经换了样子。刚才像条鱼的,现在散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鳞;刚才像座山的,现在塌了,变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它们游啊游,从天的这边游到天的那边,从下午游到傍晚,从今天游到明天。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外公说过,云是天的衣裳,风是天的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天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换就换,想脱就脱。不像人,一件衣裳要穿很久,脱了还要洗干净收起来,等下次再穿。
天多自由。
可天也记着。那些云的样子,风的痕迹,都记在天上。只是人看不见,因为天太高了。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是几个放风筝的人。风筝在天上飘着,有蝴蝶,有老鹰,有一条长长的蜈蚣,尾巴上拖着彩带,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放风筝的是个老人,手里攥着线轴,仰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钓鱼。旁边站着个小孩,大概是他孙子,仰着脑袋看天,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
那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股子兴奋劲儿。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草地。
冬天的草不像夏天那么绿,是枯黄的、蔫蔫的,贴着地皮长。风一吹,整片草地就起起伏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那些草尖上还沾着些细小的东西,仔细看,是昨夜凝结的霜,白白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草被风压弯了,弯到一定程度,风停了,又慢慢直起来。直起来,再被风吹弯。一年又一年,它们就这样弯了直,直了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赞叹,就那么活着。
他看着那些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它们那么小,那么弱,风一来就低头。可它们又那么韧,风走了就能直起来。它们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活着,活成一片,活成一年又一年。
他想起外公的另一句话。外公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草一样。风来了,低头;风过了,抬头。低头的时候不丢人,抬头的时候也别得意。就这么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消息。
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的茶花,开得红艳艳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配文:“这花开得真好,给大家云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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