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钟毓会是以这种方式，践行自己的忠臣之道。
是的，他既不会投靠北武，也不可能归顺达旦。
即使两支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他不得不做选择。
归顺达旦，便可以与那叛军北武彻底清算，拔除北地毒瘤，震慑天下，令蠢蠢欲动者再不敢生半点异心。
代价是，明明曾经达旦是大魏最恨的人，而今却要借他之手，等同于否定了列祖列宗过去的付出。
那些曾经浸透边关的战血，全都白流了。
今后大魏在达旦的铁蹄之下，又会面临什么，还未可而知。
这真的是一条生路，而不是比死还痛苦的绝路吗？
而投靠北武，则可以给大魏人恨之入骨的仇敌一个痛击，甚至能再次将达旦远远地赶回北地去。代价是，自己也成为叛军。
当所有人都成为叛军，那叛军还是叛军吗？
究竟谁是叛军，谁是正统？
岁月史书之后，人们只会记得一个揭竿而起的新帝，推翻了腐朽旧朝，解救苍生万民于水火之中。后人赞颂新朝，嘲讽、咒骂旧朝时，浑然不知，其实那旧朝也曾群星璀璨光辉绚烂，君臣也曾殚精竭虑为百姓立命……
新的时代固然好，同根同源同为大魏人固然好，可是，他钟毓，是旧的大魏人。
他的祖辈蒙受大魏天恩，他是洪始八年的武状元，先帝亲自给他披上伏波将军的甲胄，今圣破格提拔他成为兵部尚书。
他所有的机会、荣誉、高光时刻，都来自于大魏。他生是大魏的人，死是大魏的鬼。
忠臣，不事二主。
因此，当烈焰灼烧皮肤，当紧紧抓住那个不知是神还是魔，但总是能将天下搅得大乱的身影，钟毓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想，我终于做到了。
世家便是做不成大魏的脊梁，也不会当沉默的帮凶。他钟毓既不会造反，亦不会卖国，不会当辜负圣上的叛党，更不会，当达旦的走狗！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震撼地意识到，这就是世家给出的答案。
世家不会放走北武王，但，也不会把她交给达旦人。
他们选择，与她共同毁灭！
这样一来，城外的达旦失去最后的把柄，必然被北武打败。但纵然北武赢了达旦，却失了君王，最终也会走向灭亡……
“钟毓！”人群中传来孔阁老震惊而悲痛的呼唤。
继崔逖之后，他也踉踉跄跄地冲了上来。
“你怎么、你怎么……”
他想说，钟毓，你怎么这么傻呀！
然而，在突破身体极限的奔跑中，在心率爆表只有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突然浮现一个纨绔公子哥跟一个落榜臭书生，空无一物只有满腔热血，不自量力大谈朝政，势要大放异彩报效家国的模样……
可不就是傻吗。
五十年过去了，钟毓这倔脾气，还是这么傻。
可是，我呢？
孔阁老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了，只觉得奔跑的风刮过时，吹散在脸上的泪水，冰冷地刺痛他的心……
最后反应过来的是江南王。
他看到好好一个人，突然变成一个火人，又变成两个火人，这才猛地惊醒了：
“钟毓，你要死啊！”
电光石火之间想通其中关窍的他，气得跳起来就是一顿踢踏舞，跺脚不迭：
“你们还愣着干嘛？灭火，快点灭火！”
可是，那沾在皮肤与衣服上，被搜检士兵误认为是药油的鲛人油，只轻轻碰到林妩的衣裳，就倏地燃起了大火，莫说现在没有水，便是有水，也拿这鲛人以命换来的地狱之火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人一点一点被烧死……
确实不失为妙计了，林妩心想。
钟毓死死钳住她的肩膀，那火便是从他的手上，一直传到她的身上，当她感到肌肤已经开始发烫，是外衣已经烧透了。幸而她里头有一层铁布衫，但那也抵挡不住多久的火。
“对不住了，北武王。”钟毓沉声道：“老夫承认你为王未必不好，北武未必不是托身之所，但你名不正言不顺，北武本就是叛逆之师，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天子乃天命所归……”
“天命？”林妩冷静反问：“钟大人，何为天命？”
“前朝末代皇帝即位时，他是不是天命？大魏高祖皇帝诛杀前人，取而代之时，他是不是天命？先帝所出的九位皇子，个个出身显赫，助力不凡，圣宠隆重，他们是不是天命？可最终登上大宝的，是今圣。”
“今圣为女官所诞，长于冷宫，被先帝厌弃，却披衮冕礼服?，于天坛受玺。钟大人，你敢说，他不是天命吗？”
钟毓的脸僵了一瞬。而林妩笑了一下。
“原来钟大人言之凿凿，立论煌煌，终究不过是矫饰之辞。凡你追随者，便是天命，非你追随者，便是逆天而行，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钟毓恼怒：“你这是诡辩……”
“钟大人！”林妩沉声：“大魏摇摇欲坠，已然穷途末路！你可以当那天命信徒，殉国之臣，然后凭死立名，流芳百世。但你的子孙呢？你的族人呢？你们世家引以为傲的长明不灭的灯火呢？以及大魏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呢？”
“当真正的达旦主力军挥兵南下，你知道本王方才说的那些人，会遭受什么吗？”
“今日你可以将本王烧死在这里，顷刻葬送北武。但是大魏真正的敌人，在北方，在荒野，在那隐藏着无数双饥渴狼眼的冰天雪地之处，崇山峻岭之中！”
“达旦虎视眈眈，就等着冲破北武这道屏障，撕碎大魏这只醉生梦死已久的羔羊！”
“钟毓！”
声音陡然拔高，林妩反手抓住了钟毓的手腕，任那燃烧的火焰灼痛她的掌心，也未曾皱一下眉头。
“你真的想清楚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厉喝道。
“你究竟是在以身殉国，还是让国来殉你？”
“你不是在葬送北武，你是在为达旦人打开北大门，葬送大魏。”
“你不是卖国贼，胜似卖国贼！”
轰隆！
天空又是一声巨响。
火焰已然漫上脖颈，血红的火舌之下，钟毓的面色却苍白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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