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是要去行鬼祟之事，可被人盯着，总归心里不舒坦。看来曹贼对他放心了不少。
顾青心中事杂，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应对曹贼今日的嘱咐。心中冒出几个念头，都被他自己强按了回去，可那几个念头好似加了柴的火苗，不仅按不严实，还越发烫手。顾青烦闷，鬼使神差，不知走到了何处。
眼前无路，他才抬头细细打量几眼，此处院墙高大，周遭却甚为僻静。
想来是什么宫殿的偏门后门，只是顾青不常来此处，一时想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如此在官里游荡，万万使不得，还是得回尚酝局再做打算。
可万一沈怀瑾问起，该如何回应？
罢了，还是先往回走。
想要问路之际，顾青依稀见着前头有个矮个官员，他面上两撇小胡子甚是风趣。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眼看离中秋宫宴只剩三日。
这一个月里头，顾青醉心于酿酒，先前预备一曲多投酿制的酒液，如今已是第三投。
第二次投酒曲时，放了二十日，这第三次，将将放了十余日，他估摸着还能再发酵几日，只是时日紧迫，眼下得取酒液了。
这日上午，不少酒工围在一曲第三投的陶坛前，等着看热闹。
顾青仍是亲自上手，他唤了一名酒工，从旁记录。
取下陶坛上压着的青石砖，小心解开绳索和油纸，起初不觉有异，甚至气味闻着有些许淡雅，候上一小会，一股层次丰富的浓郁酱香味扑鼻而来。
虽只有一坛，气味竟比不远处窖池里正在发酵的大批酒液浓郁不少，人群中有几个等着看笑话的酒工，面上笑容下去一半。
“这有什么的，搞不好只是闻着香，喝起来什么样还不知道。”
“就是。”
“你们两个，怎么见不得别人好。顾奉御若是成功了，咱们整个尚酝局上下，面上都有光啊！”
顾青对身旁这些嘀咕议论充耳不闻，他看了眼陶坛内酒糟的成色，估摸着没什么问题，同酒工一道，依旧是将酒糟移到一旁的漏斗形竹篓内，开始取酒液。
酒液滤出，他迫不及待取了试酒勺，闻香，观色，再品。
眼下酒液已稳定不少，鼻间闻来，仍是初觉幽雅，而后一股炒黄豆的焦香和陈年谷物的醇厚香味四散开来。细细嗅来，其中隐约还裹着些微花果香气，层次丰厚。
一口入喉，顾青闭上双目。
这酒入口略带苦涩，有些像药物的清苦之味，不待人心生疑惑，口中味道转为醇厚的甘冽，口舌生津，好似在品尝炭火烤制过的谷物，耐人寻味。
再候上片刻，以略微淡去的醇厚层次和极轻的酸感与微麻清凉之意收尾。胸前好似有火炉燃起，却不至于过分燥热，教人只想大喊一声，痛快！
顾青心头亦是澎湃不已，若再有些时日，多加些料，想必这酒的风味会更加醇厚，层次更多融合得更好。
不知为何，他依稀想起老家古蔺县山上的溶洞，若有机会，能将此酒藏于那处，至少一年半载，再次启坛，想来会有绝佳风味。
见顾青闭目不言，面色难以琢磨，一旁的于奉御等不及，亦拿起试酒勺，小试一口，片刻后，他瞪着眼，连说话也不利索：“沈典御，大，大人，您快来尝尝！”
人群后头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怀瑾示意众人让开，缓步上前，一口酒入喉，他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当真让这小子给酿出来了？
当年叶弘文带着任宇酿的酒他是尝过的，加上血犀角杯的风味增益，尚不及此。
周围所有酒工瞪着眼，不住舔唇，围着他三人。
沈怀瑾似笑非笑：“甚好，甚好啊！”
此言一出，酒工们炸开了锅。
“看样子是成了？”
“我就说嘛，顾奉御出马，定然稳妥！”
“这有什么，咱们又尝不到，谁知道是什么滋味。”
……
沈怀瑾审视着顾青，面上纹丝不动，心中却是越发焦灼，看来必须得动手了。
顾青缓缓睁开眼，朝沈怀瑾颔首示意：“大人，眼下还有些收尾之事。”
“你先忙，无需拘礼。好好准备三日后的献酒就是。”沈怀瑾摆了摆手，“好了，大家伙也别围着了，活都干完了？拾掇完后，若有多出的酒液，大家伙都能尝到。”
人群四散开去，沈怀瑾亦快步离开。
一旁的酒工看着竹篓里的酒糟，小心问道：“顾奉御，这些酒糟？”
“好生保管。”顾青眸中闪过精光，他心中划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准备第四投。”
“第四投？！”那酒工小声惊呼，“这酒曲还能经得起第四投？”
“本官也不知。但不试试，怎能知道？本官想看看，一直试下去，这酒曲的极限，在何处。”
酒工瞪着眼，手足无措，顾青上前，笑着拍了拍这酒工的臂膀：“有何不可？”
酒工抿着唇：“那，大，大人，第四投，您打算放几天？”
顾青抬头看了眼天色：“天气转凉，不似暑热躁动，先放半月看看吧。”
还不知三日后的宫宴，是何情形。顾青看了眼怀中抱着的酒液，尽人事，听天命，其他的，都在酒中。
入夜后，沈怀瑾唤顾青去值房，说有要事商议。
沈怀瑾依旧斟好了茶，坐在茶桌边，让顾青坐下。
顾青躬身行礼谢过，低头接过茶盏：“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本官尝了那酒，属实不错，本官心中欣慰啊。你爹在天之灵，想必亦是如此。本官想着，三日后献酒，你可想好用什么酒具？虽说血犀角杯没了，可还有不少好酒具。”沈怀瑾看着顾青，语带试探。
顾青听完，却是一愣。血犀角杯一事后，他亦在琢磨，酒具于酒液的风味增益，究竟是祸是福。
他心中隐约有了计较，好酒自香，无需帮衬。
“若你还没想好，本官倒有一计。既然官家心中对血犀角杯抱有遗憾之情，咱们不妨仍取剩下的普通犀角杯，也算是宽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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