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雪山山腹,占地极广、结构繁复,连通着后山整片地脉,又配套环山整圈的通气石塔,通风脉络遍布山体。这般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若只靠主殿佛座一处入口,便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布局。
一旦主门遇灾崩塌、被土石掩埋,内里便是彻底的囚笼。外面之人无法入内,内里之人也永世不得外出,绝境封死,再无转圜余地。
金轮法王盘踞此地数年,借地脉修禁功、布暗局,心思缜密、算尽人心,不惜自毁千年古寺隐匿行踪,怎会犯下这般粗浅疏漏?
更何况当时寺毁山震、主殿坍塌,主入口骤然被封。可牧民曾清晰听闻,崩塌之后的深夜,后山仍有挪石凿壁的活人动静。
这便佐证了最关键的一点:殿宇崩塌、正门封死的那一刻,藏在地底的人,并未被困,依旧可以自由活动、修整痕迹、封堵暗墙。
朱秋友眸光骤然清亮,心中所有滞塞尽数打通。
这足以断定——佛座基座的主入口,只是地宫最规整、最堂皇的正门,绝非唯一之门。
整座山腹地宫,必然暗藏侧门、偏口、应急逃口。
或是连通后山崖壁的天然溶洞,经人工修整改造成密道;或是散落在古寺偏殿、配殿、伙房、禅房的隐蔽小口;或是雪山岩壁上隐匿的裂隙暗洞,平日隐于风雪草木之间,无人察觉,专供出入、逃生之用。
主门用于平日正式通行,隐蔽小口用于应急避险、隐秘潜行。正门堂皇易寻、最终被乱石封死,偏口隐秘至极、至今完好无损。
想通这一层,眼前的死局瞬间化作活棋。
他先前执着于勘破机关、开启主门,反倒陷入了定式思维。如今挣脱桎梏,豁然知晓,不必死磕这搬不尽、挖不开的主殿乱石堆。
真正的生路、真正的隐秘入口,定然散落在伽萨寺整片废墟的边角缝隙、山野隐洞之中。
山风穿墟而过,吹散了心头迷雾。朱秋友收束思绪,负剑挺身,目光扫过整片荒芜的古寺遗迹。
前山主殿无路,那便遍寻全域。
偏殿残墟、崖壁裂隙、山脚暗洞、废弃僧寮,但凡有可能连通山腹的角落,他都要一一排查。
既然大地藏渊、深穴藏人,便绝不会彻底封死所有通路。
只要地宫仍在、人仍潜藏,就必有一线可入之机。
朱秋友脚步一转,不再停留佛座之前,决意遍历整座伽萨废谷,遍寻地底地宫的隐秘偏门。
西风掠尽残雪,殿墟寂然。
朱秋友舍弃主殿被巨石封死的佛座基座,沿着整片古寺西侧残垣缓步细查。此处是旧时寺院浣洗、取水、净地之所,屋舍尽数塌毁,只剩满地碎陶朽木、冻泥残砖。
他一路翻看断壁地基、崖壁裂隙,良久,终于在西侧靠山根处,寻到一条深埋土层、被半融积雪掩盖的老旧水槽。
水槽窄狭曲折,壁面光滑规整,是当年人工开凿的引水道,自雪山支脉融雪处顺延而下,穿破寺外崖壁,直通山腹深处,并非汇入地上池塘水井。
朱秋友蹲身拂净槽中冻土,指尖抚过冰凉水道石壁。
水道极窄,最宽处不足一尺,仅能流水,绝无过人可能,连孩童都无法匍匐穿行,断然不可能是地宫出入口。
可恰恰是这一条无法过人的水槽,让朱秋友心中所有猜测彻底落地、再无疑虑。
他眼神凝定,心底缓缓推演,思路愈发清晰通透。
若是后山仅仅只有几处空塔、普通岩洞,无人久居,根本不需要专门贯通山腹的活水水道。
唯有长期有人居住、闭关、驻守的大型地底空间,才必须接入活水源流。
人在地底生活,饮水、洗漱、清涤、调衡地穴湿燥,缺一不可。这条贯通山腹的引水渠,就是地底地宫真实存在、且常年有人活动的最铁佐证。
主殿正门崩塌封死,已经数月不通外界。
可这条水脉依旧通畅,山体水流终年渗入地腹。
这就意味着——地底空间从未废弃,始终完好,始终有人利用。
随即,朱秋友顺着水脉常理,再度推翻之前所有片面猜测,做出最严谨的推断。
偌大一座依托雪山开凿的地下宫室,通气有环山塔阵,活水有西山引水暗渠。
通风、供水两套生存系统齐全完备,绝不可能只有一扇主出入口。
正门是佛座之下的堂皇大门,供平日通行。
但凡是大型封闭式地下建筑群,必然预留应急逃生口、隐秘出入偏门。
正门可塌、可封、可掩埋。
可供水、通风脉络不会断绝,备用暗门也绝不会堵死。
也正因有水道贯穿地底,地宫深处空气流通、水源不绝,当年寺毁山崩、正门封死之后,藏在山腹之内的人依旧可以安稳存活、自由出入、暗中清理遗迹、封锁后山巨岩。
想透此节,朱秋友心中迷雾尽数散开。
水槽不是门,却比门更能说明真相。
地宫千真万确,余门必定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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