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静谧的空气里，只余洛琳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晶莹的泪珠一串串从她眼底滚落，砸在精致的裙摆上，晕开点点湿痕。她红着眼眶，执拗地望着眼前的生母，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理解的委屈与诘问。
望着女儿这副天真偏执、冥顽不灵的模样，雁姬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倦怠。半生操劳、半生纠葛，她看透了深宅大院的算计，看透了人情冷暖的虚妄，唯独看不破自己女儿洛琳骨子里这份愚蠢的固执。
她早已同洛琳讲过无数次近亲联姻的弊端，讲过血脉相近结合的隐患，可所有恳切的劝解、所有真切的忠告，落在洛琳耳中，通通成了阻拦她女儿圆满婚事的冰冷借口。
洛琳心里自有一套执拗的道理，在她眼中，世间近亲结亲的比比皆是，早已是世家默许的常态，连至高无上的当今圣上，后宫之中亦不乏亲眷联姻的先例，从未有人苛责半句。既然皇室尚且如此，她所求的姻缘，又何来不妥之说？
绵长的疲惫缠上四肢百骸，雁姬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压着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失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抬眼定定地看着泪眼婆娑、依旧满心执拗的女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耗尽耐心的疲惫：“那你倒说说，在你心里，什么样的夫婿、什么样的姻缘，才算是最好的？”
闻言，洛琳立刻收了几分哭声，抬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痕，一双眸子清亮又坚定，毫无半分迟疑。她打小在将军府长大，所见所闻，皆是府中亲眷和睦亲昵的模样，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至亲联姻便是世间最安稳妥帖的良缘。
“额娘，在女儿看来，最好的姻缘，便是咱们将军府这样的门第、这样的情分！”洛琳语气笃定，字字真挚，“我的两个侄子，品性端正，家世稳妥，自幼长在高门，知礼守度，是顶好的儿郎。若是让您的外孙女嫁入咱们府中，嫁给我的侄子，那便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她往前半步，目光恳切，细细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周全考量，只觉得自己筹谋万分妥当：“这般婚事，祖母、公婆皆是至亲长辈，都是看着孩子长大的亲人，素来疼爱晚辈，定然不会苛待自家骨肉。女婿是从小一同嬉闹长大的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朝夕相伴长大的情分，最是纯粹亲厚，没有半分陌生疏离。没有婆媳隔阂，没有门第参差，夫妻情根深种，亲人悉心照拂，安稳和睦，荣辱与共，这样的婚姻，便是世间最好的模样！”
听着这番天真浅薄的言辞，雁姬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疲惫几乎淹没了理智。她看着眼前被深宅安逸困住眼界、全然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天道常理的女儿，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苍凉。
沉默良久，雁姬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字字掷地有声，狠狠戳破洛琳自以为完美的假象：“你口口声声为孩子周全，可你扪心自问，你何曾真正问过孩子们的心意？
你只凭着自己的臆想，认定这是天赐良缘，可你问过两个侄子吗？问过他们是否心甘情愿，迎娶自幼视作妹妹的表妹为妻？朝夕相对的亲人，骤然变成同床共枕的爱人，这般身份的转变，他们可否接受？
你又问过你的女儿们吗？她是否愿意嫁给从小一同长大的表哥，一辈子困在这份亲缘捆绑的婚约里？你以为至亲相处便全无嫌隙？可世上最磨人的矛盾，偏偏大多藏在至亲之间！距离太近，牵绊太深，恩情纠葛、利益牵扯，一桩桩一件件，远比寻常人家的矛盾更难化解！”
雁姬字字沉重，句句犀利，不复往日的温和，眼底满是历经沧桑的清醒：“再者，你问过你哥哥嫂嫂吗？他们是否真心愿意，让自家儿郎娶你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亲上加亲，看着是圆满，实则是两家人人情、利益、亲缘的重重捆绑，稍有不慎，便是亲眷反目，骨肉生隙！”
雁姬微微敛眸，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举出世道最真切的教训，狠狠敲醒执迷不悟的洛琳：“说句最难听、也最实在的话，宫中那位仗着亲缘情深、一意孤行入宫的亲侄女，如今落得何等境地？表兄妹反目，进退两难，半生纠葛，满身狼狈，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你当年待嫁之时，教养嬷嬷千叮万嘱，教你辨姻缘、明事理、知利弊、懂权衡，教你婚姻从不是情情爱爱那般简单！这么多年的规矩教养，难道你都尽数忘了？遇事只会凭心而动，从不懂得动脑思索其中的利害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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