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持续了三天,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渐渐停歇。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润州城内的紧张氛围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汴京的消息和沉舟别院的异动而愈发凝重。
陈砚秋的廨舍内,烛火再次燃尽。他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却又混合着一丝亢奋的神情。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几张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纸中央,摊开着一本密码暗账,旁边放着一页刚刚译出的、墨迹未干的文字。
成功了!
在近乎不眠不休的第四天,通过将钱百万生辰八字的纳音属性与《玉壶清话》中特定五行篇章的字序相对应,他终于找到了破译的钥匙!虽然只是初步破译了暗账开头几页,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以石破天惊!
这不仅仅是一本行贿记录,更像是一本钱百万为自己留的后路,详细记载了多年来向郑元化及其背后蔡京集团核心成员输送利益的每一笔巨款,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部分隐秘的对话内容,都用了那种特殊的密码记录下来。其中明确提到了通过漕运亏空、盐引专卖、科举题引交易等方式获取的巨额资金,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汴京“郑府”和“蔡府”,用于“打点朝臣”、“结好内侍”、“资助党羽”!
铁证!这才是真正能置郑元化乃至其背后势力于死地的铁证!
陈砚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已破译的几页内容重新加密誊录在一张单独的纸上——他不能让原账本有任何闪失。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准备立刻去求见李纲。然而,刚走到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正在晨光下认真演练一套养生拳法的儿子陈珂身上。
少年身形挺拔,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经历了牢狱之灾和流言蜚语,他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像经过淬火的精铁,变得更加坚韧。府试在即,他显然在调整状态,准备迎接人生的又一次挑战。
看着儿子,陈砚秋心中百感交集。破译暗账的狂喜渐渐平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是骄傲,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和后怕。
这次童试风波,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所选择的这条路,是何等的凶险。对手是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行事毫无底线,为了打击异己,连毫无反抗之力的稚子都可以肆意构陷。这次陈珂侥幸躲过一劫,但下一次呢?随着他查案的深入,随着这本暗账的曝光,必将引来对方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反扑。他自己可以以身许国,无惧生死,但他的家人呢?珂儿呢?还有家中其他年幼的子女……
“父亲?”陈珂练完拳,发现了站在门口凝视着自己的父亲,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您又是一夜未眠?密码可有所得?”
陈砚秋收敛心神,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略有进展。珂儿,府试准备得如何?”
“孩儿已准备妥当,定不负父亲期望。”陈珂语气坚定,随即又低声道,“父亲,近日城中流言甚多,皆是对父亲不利之辞,您…”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陈砚秋打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儿只需专心备考,这些琐事,为父自会处置。”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带着破译出的关键证据,来到了李纲的书房。
李纲看到那几页译文中惊心动魄的内容,饶是他久经风浪,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拍案而起:“好!好!有此铁证,看那郑元化、看那蔡京还如何狡辩!陈提举,你立下大功了!”
“大人,此乃分内之事。”陈砚秋躬身道,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李纲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问道:“陈提举,可是有何顾虑?”
陈砚秋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大人,下官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下官恳请大人,在此案最终了结、尤其是这本暗账内容公之于众之前,对外严格保密破译成功之事。同时…下官想将家中老小,尤其是几个年幼的子女,暂时托付给可靠之人,或送往他处避祸。”
李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他走到陈砚秋面前,深深地看着他:“你是担心…对方狗急跳墙,会对你的家人不利?”
陈砚秋沉重地点了点头:“此次珂儿之事,已让下官见识了他们的手段。如今暗账破译,等于握住了他们的命门,他们岂会坐以待毙?下官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稚子何辜?下官实在不敢再冒任何风险。”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纲能理解陈砚秋作为父亲的担忧,这绝非怯懦,而是责任。
“你所虑极是。”李纲郑重道,“破译之事,除你我之外,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至于你的家眷…”他思索片刻,“冯钤辖军中或有可靠旧部,可挑选精锐,暗中护卫。或者…苏家商队遍布南北,可否借其渠道,将家眷暂时送往安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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