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万山闻言,并无波澜,唯有眼底残存的一丝清明愈发澄澈。
他本就心知此举是燃命殉道、以死护村,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他艰难侧首,目光落在身侧跪伏的木长风身上,眼底褪去所有苍凉疲惫,只剩沉沉厚重的托付。
他虚虚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轻轻攥住木长风的衣袖,声音微弱破碎,却字字千斤,是落隐村最后的临终遗命。
“长风……听好。”
“此战落幕,由你……接管落隐村,护残存血脉,守千年隐脉,撑起这满目残局,续我村落根脉。”
木长风身躯巨震,血泪混着尘土滑落,满心愧疚与悔恨翻涌不息,喉头哽咽堵塞,难言一语,只能重重颔首,将这千斤重担死死接下。
俞万山目光凝定在他紧握罗盘的手上,气息愈发微弱,耗尽最后几分神魂,一字一顿郑重叮嘱:
“你手中的陨铁罗盘,是天外祸根,乱世之源。”
“此番村落大乱、阵破人亡、少年乱心、外敌入侵,一切祸端皆因它而起。
待外敌彻底退去、风波平息,你需亲手将它彻底销毁,碎其根基、断其煞气、永绝后患。莫让此凶物,再祸落隐、再害族人。”
祸起罗盘,必止于罗盘。
这是他临终最后的忌惮,也是他为落隐村留下的最后一道守护戒律。
两道遗命托付完毕,俞万山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松开攥着木长风衣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眸凝视怀中古朴沉静的二胡。
想起方才那股远超自身极限的磅礴弦力,想起琴中自发涌动、护佑山河的太古生机,先前怔然震颤的余韵缓缓化开。
他眼底所有的疲惫、苍凉、决绝尽数褪去,一抹极淡、极沉、藏尽深意的欣慰笑容,悄然漾开在苍白的眉眼之间。
无人知晓这抹笑意的深意,无人洞悉这柄旧琴沉寂千年的终极玄机。
这是他以命换局的坦然,亦是他临终最大的慰藉与期盼。
风穿灵堂,素纸轻扬,簌簌作响。
俞万山眼底微光缓缓熄灭,头颅轻轻垂落,周身最后一缕残存的弦力彻底散尽。
一缕残弦护山河,一世忠贞守隐村。
俞万山,殉村归寂。
随着他气息断绝,整片山林的肃杀戾气缓缓褪去。
方才颠倒虚实、错位天地的幻境彻底消融,山林雾障缓缓归位,破损的山野气息逐步平复。
落隐村重归久违的安然静谧,青石板巷静静蜿蜒,黛瓦檐梁默然伫立,溪水绕村缓缓流淌,草木迎风轻拂,炊烟悠悠扶摇。
方才的惊天变局、覆世杀机、悲壮殉道,尽数隐入岁月风尘。
整座千年古村褪去杀伐戾气,山河归宁,天地归平,只剩一片沉寂无声的祥和,静静收容着满目疮痍与壮烈亡魂,静待来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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