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震彻云霄，穿透帅帐，裹挟着二十多万将士们的赤诚与期盼，久久地回荡在平原旷野之上。
完颜奔睹站在帅帐中央，周身的沉稳与威严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望着眼前双膝跪地、俯身叩首的三位元帅，又听着帐外各营地间此起彼伏的“万岁”呼喊。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地颤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六十余年，回想自己十五岁开始追随太祖完颜阿骨打征战四方的情形。
他可以说是历经了无数地腥风血雨，也见惯了沙场厮杀、朝堂纷争。
他却始终是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今天这般，被麾下的将领及与他一同带兵的三位元帅联名拥立，劝登大金皇帝的宝座。
他本是宗室子弟，回首这一生，恪守忠君爱国之道，辅佐了历代大金君主，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开始，历经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金熙宗完颜亶、废帝海陵王完颜亮，算到金世宗完颜雍的话，已经是五朝元老！
完颜奔睹的内心之中从未有过半点僭越之心，然而此刻面前这三位元帅的举动，于他而言，虽是对他的一种另类的认可，但更多的则是僭逆。
片刻的无言以对过后，完颜奔睹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与斥责。
他猛地抬起手，厉声呵斥，声音威严而沉重，竟然是直接压过了帐外的山呼海啸之声，震得帅帐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放肆！尔等三人，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此次就当某没有听到，还不快些速速起身！”
纥石烈志宁、仆散忠义、徒单合喜三人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姿态，只是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与恳求，望着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见状，怒火更盛，他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三位元帅，语气中满是痛心与斥责，
“纥石烈志宁，你乃大金名将，北平移剌窝斡叛乱，南破宋军于符离，战功赫赫，本帅曾以为你是忠君爱国之臣，可你今日竟说出拥立某登基这般僭逆之语，何其糊涂呀！”
“陛下完颜雍现已归降宋廷，传旨令我等归降义军听辛元帅的命令，尔等记住了，陛下终究是大金的正统皇帝，是太祖皇帝的后裔，是大金的天子！”
“尔等身为大金的臣子，身为大金的将领，当恪守忠君之道，即便陛下的选择与你我之所想大相径庭，即便陛下命金国上下全部归降，尔等也当遵旨而行，保全自身与将士之性命，而非如此谋逆，妄图拥立一位伪帝登基，做那千夫所指的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愈发严厉，字字诛心，目光又落在仆散忠义身上：“仆散忠义，你的性子沉稳，素来是明辨是非，某也曾与你一同镇守边境，抵御外敌，你深知大金的律法与纲常，怎会也跟着纥石烈志宁这般胡闹？拥立一位藩王登基，乃是谋逆之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尔等就不怕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吗？”
随后，他又看向徒单合喜，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徒单合喜，你少年从军，自从军后为大金征战就屡立战功，之前陕西的战事也多亏你之调度，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元帅，某素来敬重于你。”
“可你今日之举，却是大错特错！陛下选择归降，虽似有不妥不处，可我等身为臣子，唯有遵旨，方能保全大金的体面，保全这二十多万将士的性命。尔等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只会被天下人唾骂，只会让大金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本帅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三人，拥立某登基之事，休要再提！陛下已下旨归降，我等自当遵旨而行，率大军归降义军，虽不能保全大金的社稷，却能保全这二十多万将士的性命，保全这二十多万家庭乃至我大金百姓的性命！”
“这，才是某认为的忠义勇武之举！尔等速速起身，打消这荒唐的念头，否则，休怪本帅不念同僚之情，以谋逆之罪论处！”
完颜奔睹的斥责声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忠君的坚定之情。
帅帐内一片寂静，帐外的呼喊声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三位元帅沉重的呼吸声。
纥石烈志宁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深深的愧疚与坚定，他对着完颜奔睹再次叩首，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道，
“元帅息怒，末将并非是有意谋逆，并非是想做那乱臣贼子，末将真的是不甘心啊！”
“某自幼生长在大金，想我这一生，从能拿起武器开始就为大金征战，从青丝到白发，从小卒到元帅，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咱们大金给的！”
“末将亲眼见证着大金越来越强盛，也亲眼看着现在大金正一步步走向衰落，如今陛下归降，金廷覆灭在即，末将不甘心，不甘心我大金就这样彻底灭亡，不甘心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不甘心千万大金军民沦为那羸弱的宋廷外邦的臣民！”
他的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中满是悲愤与无奈：“元帅，末将并非不知，我等这二十多万金军，恐怕并非那辛弃疾率领的义军主力之对手！”
“末将在符离虽偶有小胜，可不敢忘记的却是，两三个月之前咱们这几人陆续率领十万金军，面对那辛弃疾麾下的义军，却屡屡受挫，数次被他以少胜多，打得是溃不成军，当时完颜雍陛下只是让某居家思过。”
“但是某心中清楚，若是当时重新来过，恐怕自己依然会战败！以我等今日的实力，对上辛弃疾的义军主力，胜算渺茫，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可即便如此，微臣还是想搏一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微臣也要为大金搏出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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