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的尸体抱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小极的尸体也被他抱起来,放在凤九的怀里。她们靠在一起,像一对在熟睡中的母女。他带着她们,一步一步走回火焰山。
望归峰顶的时光树还在,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花圃里的花还在开,桃树的新枝又长高了。他把她们埋在桃树下,在凤九的衣冠冢旁边挖了一个坑,将她们轻轻放进去。然后盖上土,立了一块新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两行字——“凤九、小极,在此安息。上官乃大立。”
他跪在墓碑前,低下头,闭上眼睛。“等我。”他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陪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时光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圃里的花在阳光下绽放,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那么美好。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轻抚,阳光的温暖,时光树的庇佑。他知道,他还会继续走下去,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活着。替凤九活着,替小极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北境的风停了。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风,而是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上官乃大站在望归峰顶,看着北方,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压在雪山之巅。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又吹了起来,吹动他深蓝色的头发和衣袍。他的手中握着凤九的那块碎裂的玉佩,碎玉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他没有松开。
魔教灭了。屠天死了,他的军队散了,北境再也没有黑旗飘扬。清虚宗的弟子来报,说北境最后一座魔族据点已经被攻破,残存的魔族逃入了冰原最深处,没有再回来。凌霄传讯说望归城正在重建,百姓们陆续回来了,学堂重新开课了,医馆重新开张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上官乃大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好起来了。凤九和小极不会再活过来,不会在清晨端着一碗热粥说“趁热喝”,不会蹲在桃树上歪着头看他。她们埋在桃树下,变成了泥土,变成了养分,变成了桃树的一部分。
他每天都会去桃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一整天。他坐在那块扁平的石头——凌霄从鹰愁涧搬来的那块——上,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感受着树根在脚下的延伸,感受着枝叶在头顶的舒展。他能感觉到凤九和小极的气息,像很淡很淡的花香,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他知道她们还在,就在这里,在桃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在花圃的每一朵花中,在时光树的每一片金色的叶脉间。
凌霄从光门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到桃树边,看到师兄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像一尊雕像。他停下脚步,没有打扰,只是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上官乃大睁开眼睛,看着凌霄。凌霄瘦了,黑了,眼眶深陷,颧骨凸出。这段时间他没少操心——望归城的重建,北境的清剿,魔教余孽的追捕。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肩头,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师兄。”凌霄的声音有些沙哑,“望归城重建得差不多了。百姓们想请你去看看,他们说你是他们的恩人。”
上官乃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凌霄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配做恩人。”上官乃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伤痕,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在结痂。“我杀了很多人。魔族平民,魔族士兵,无辜的人。他们的血还在我手上,洗不掉的。”
“师兄——”
“凌霄。”他抬起头,看着凌霄的眼睛,“你回去吧。望归城需要你。这里不需要我。”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师兄那双空洞的、没有光芒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光门走去。走到光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师父说过,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你不能替凤九姑娘活,但你可以替自己活。”
他迈过光门,消失了。上官乃大坐在桃树下,看着光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靠着树干,像一尊雕像。风又吹起来了,吹动桃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像谁在说话。他想听清楚那些话,但风太大了,叶子的声音太乱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
那天夜里,上官乃大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麦浪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洋。麦田中央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凤九,怀里抱着小极。他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靠着树干。凤九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小极从他怀里跳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轻轻的咕咕声。他伸手摸它的头,它也像以前一样眯起眼睛,露出很享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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