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响过后,门并没有被推开,把手仅仅是向下一沉,旋即又在弹簧并不灵敏的回弹中归位。
沈星河躺在床上没动,呼吸放得很轻,他太熟悉这个动静了。
这是沈建国的习惯动作,每周一回,雷打不动,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安全巡检程序。
门外传来楼下张大爷的大嗓门,带着晨练回来的热乎劲儿:“老沈,又查岗呐?这锁都换成指纹的了,还怕你家小河半夜把门卸了跑出去?”
“哪能啊。”沈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闷,却透着股早就想开了的通透,“以前防着他跑,是因为外头风大雨大不安全。现在这锁不是锁人的,是留门的。他是回不来,不是不想回。”
沈星河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因年久而发黄的水渍,眼角有些发酸。
他没起身去开门,既然父亲觉得他“回不来”,那就让这老头儿守着那份对过往的念想吧。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出现都是对那份平静的打扰。
等到客厅里的动静变成了厨房里的切菜声,沈星河才推门出去。
书房的门敞着,早晨的阳光斜着切在地板上,尘糜在光柱里乱舞。
林夏正盘腿坐在地上,把原本属于他的书架清空,改装成一个低矮的儿童阅读角。
她手边堆着一摞旧物,最上头是一本封皮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
沈星河走过去,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十九岁那年,这双腿还没跑断时写下的东西。
风吹起一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绘图——《自救系统V1.0架构图》和《邻里响应节点分布草案》。
林夏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停留了一瞬,视线落在那行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小字上:目标不是解决问题,是让问题不再需要我。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珍而重之地把这本子锁进保险柜,而是合上封面,随手放进了旁边贴着“社区流动图书站”标签的纸箱里,连个特殊的记号都没做。
沈星河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半杯凉水,没说话。
他看见那个本子很快被几本童话书压在了最底下,彻底淹没在即将流向他人的知识里。
吃过早饭,沈星河揣着手出了门。
他沿着老街那条被槐树荫蔽的路溜达,路过老宅那片红砖楼时,看见几个穿着蓝马甲的施工人员正围着单元门挠头。
一款新式的人脸识别门铃挂在墙上,指示灯在那儿神经质地乱闪,显然是受了干扰。
“这老楼的线路简直是盘丝洞,根本找不着干扰源。”年轻的工头把帽子往后一转,一脸烦躁。
沈星河刚想上前,却见沈建国背着手从花坛那边溜达过来。
老头子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手绘图,递了过去:“别瞎拆,绕开墙皮里那根红黑皮的主线,那是独立接地的应急回路,九八年改电路时候埋进去的,切断了全楼的报警器都得哑火。”
那工头一脸狐疑地接过去,对着墙上的走线比划了两下,眼睛立马瞪圆了。
图纸上不仅标了管线走向,甚至连哪块砖后面有接线盒都画得清清楚楚。
沈星河站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旁,看着父亲指着图纸跟那帮年轻人比划,腰板挺得笔直。
那一刻,沈建国不再是谁的父亲,他是这栋楼的活档案。
沈星河压了压帽檐,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巷口的文化墙前两天刚刷过白灰,几个孩子正拿着粉笔在上面乱画。
这是林夏的主意,说是要搞个“先驱者纪念栏”,最后却被她改成了“未知贡献者留白墙”。
墙上嵌着一块块可替换的陶片,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沈星河的目光扫过去,“谢谢教会我换灯泡的王阿姨”、“致暴雨夜借我梯子的陌生人”……这些琐碎的感激像苔藓一样爬满了墙面。
而在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有一块字迹很新的陶片,上面没有称呼,只写了一句:谢谢你,让我学会不必再找你。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蹭上了一点白灰。
再往前走就是社区图书馆。
沈星河熟门熟路地走到B区,原本属于他的那个贴着“管理员专用”的储物格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放式的“流动工具角”。
架子上摆着万用表、测电笔,还有几卷绝缘胶带。
登记簿就挂在旁边,第一页用粗黑体写着:借用者无需留下姓名,归还时确保电量充足即可。
沈星河随手拿起一把柄上缠着防滑布的螺丝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那布是他当年亲手缠的,因为手汗重,特意选了吸汗的棉布条。
现在那布条已经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钝感,那种独属于他的锐利锋芒已经被岁月和众人盘得圆润了。
他试着拧了一下架子上的松动螺丝,咬合精准,力道刚好。
放回螺丝刀时,他听见那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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