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生用力点了点桌上那块水印:“最要紧的一条:学堂和工厂必须穿一条裤子!学堂就搁在铁厂里、矿山上!老师傅就是学堂的老师,学堂的总教头,必须同时在厂里技术部门挂个实职!学生打从进学堂第一天起,就得轮班下车间、下矿坑,把刚学的玩意儿立刻用上,在干活里发现问题,再带着问题回课堂找答案!考试不光看卷子,更要看解决了啥实际问题、提了啥好点子让生产更顺、省了多少钱!毕业了就能顶上去干活,一顶上去就是好手!”
毕涛掌柜摸着下巴:“王少说的这些,倒和咱们宝芝林的‘学徒制’有点像——我当年在药铺当学徒,头三年就是‘认药、切药、抓药’,师傅手把手教,错一点就挨骂。”
“可宝芝林的学徒制,是为了卖药;铁厂的学徒制,是为了造钢。”王月生坐回桌前,摊开张草纸,“我要在汉阳铁厂边上建座‘实业学堂’,分三个馆:
第一馆‘采矿实务’——教怎么找矿脉、挖矿石、运矿石,教材用大冶矿的地质图,老师请德国矿师;
第二馆‘冶炼工艺’——教怎么生火、加料、控温,教材用西门子的《炼铁学》,老师请英国炼钢师;
第三馆‘工厂管理’——教怎么记账、算成本、管工人,教材用我编的《铁厂账册》,老师用铁厂的账房先生。”
曾毓的眼睛亮了:“生哥,您这是要把‘课堂’搬到‘车间’?”
“正是。”王月生点头,“学生在学堂里学理论,在铁厂里做实操,每月考核一次——能独立完成任务的,发‘初级技工证书’;能带徒弟的,发‘中级技师证书’;能改良工艺的,发‘高级工程师证书’。这些证书,铁厂认、银行认、洋行认,比科举功名还金贵!”
赵秉钧突然一拍桌子:“妙啊!张香帅要‘实业救国’,最缺的就是‘能干事的人’;盛杏荪要‘商办赚钱’,最缺的就是‘会管事的人’;日本人和英国人要‘控制铁厂’,最怕的就是‘有本事的中国人’!王贤侄这学堂一办,三方都得抢着往里塞人——张香帅塞他的‘新政精英’,盛杏荪塞他的‘商界嫡系’,洋人塞他们的‘技术顾问’……”他压低声音,“到时候,您往中间一坐,谁能不看您的脸色?”
方世玉摸着短刀笑了:“王少,哥老会的兄弟在武汉三镇都有铺子,到时候给您当‘招生顾问’——谁家的娃子想进学堂,先过我这关!”
曾毓翻开账册,在“教育经费”那栏画了个圈:“王少,我算过了。建学堂要租房子、买设备、请老师,头年得花三万两;学生每人每月发五两津贴,招一百个学生,一年得六万两。可铁厂要是真能培养出‘能干事的人’,一年能省的培训费、减少的废品率、多卖的钢轨钱,少说能抵十万两——这买卖划算!”
王月生望着众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在欧洲时见过的一幕:德国鲁尔区的钢铁厂旁,总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每个工人都是工程师”。此刻,他更加确信,中国的工业化,不是靠买几台机器,而是靠培养出能看懂机器、修好机器、造出更好机器的人。
“诸位,”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所学堂,我要办成‘汉阳铁厂的黄埔军校’。十年后,当铁厂的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白色的蒸汽;当工人们穿着干净的工装,拿着图纸在车间里走动;当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孩子们举着算盘和图纸,眼睛里闪着光——到那时,中国的钢铁,才真正有了脊梁。”窗外的夜色渐浓,汉阳方向的铁厂烟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王月生望着那影子,仿佛看见十年后的自己:站在学堂的讲台上,看着学生们捧着合格的钢轨证书欢呼;张之洞和盛宣怀站在台下,脸上挂着复杂的笑;日本人和英国人的商船,正载着中国的钢材驶向世界。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黄埔军校是什么?”
但王月生这番话,把之前文绉绉的设想全变成了大白话,道理更透亮,操作的法子也更接地气。赵秉钧摸着胡子,连连点头。毕涛听得入了神。方世玉脸上没啥表情,但眼神松快了不少。曾毓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这回她记下的,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虽然难但绝对值得去拼的实在计划。学堂的样子,在王月生用茶水画的那片“蓝图”上,越来越清楚了。
屋内的气氛在王月生描绘的清晰蓝图中渐渐活络起来。炭火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赵秉钧是深沉的赞许,毕涛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曾毓是专注记录的认真,方世玉则是一贯的沉静,但眼神深处也多了份认同。
王月生端起微凉的茶盏,润了润喉咙,目光转向赵秉钧,语气诚恳中带着商量的意味:“振铎公,咱们刚才议的这些,尤其是办学堂这块,是咱们真正的根基。不过,眼下张香帅那‘总稽查’的帽子扣下来,咱们得先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还得借这个名头把咱们想办的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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