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一日,卯时初,南桂城北门外。天光仍然没有破晓,夜色被反复碾磨成一层更细密的灰黑色粉末,沿着城墙砖缝和枯柳枝条的轮廓缓慢地沉降,覆盖在那些已经被反复踩踏过无数次的霜面上,像一层旧纸被撕碎后洒落在地面,边缘已经不再清晰,与更深的阴影融为一体。零下五十四度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一种质地,像一层被反复压实的旧铁皮,触感光滑、干燥、拒绝任何温度渗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气流沿着喉咙向下滑行,带着细密的刺痛,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那些碎玻璃不会被消化,只是持续地、一次性地堆积在已经满是裂痕的胸腔深处。
演凌仍然在移动。六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夜间刚启动时那样流畅了。每一段“四绕”之间的衔接都比前一段拉长了片刻,他体内的能量正在被持续地抽取,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他正在墙面上持续地移动,像一根已经被拉伸到极限的旧线,在断裂之前维持着最后的完整轮廓。四秒一绕,十二秒一次完整循环,每一次变向都比前一次更慢一些,节奏仍然存在于他的动作中,但每一拍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
葡萄氏·林香的追击已经不再是追击了。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快速转向的能力,每一次试图改变方向都会在冻土表面短暂地停顿,像是那截已经被磨损的旧线正在失去回弹的余量。她的肺部持续地传递着灼烧感,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细碎的铁屑,呼出的白汽带着极淡的锈味,在冷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前几个时辰更短。她的目光已经无法持续追踪那道虚影的位置了。每一次她重新锁定他的方向,那道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那道距离正在被持续地拉长,像一根正在缓慢变细的线,正在接近它最后的断裂点。
葡萄氏·寒春已经被拖垮了。她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靠在耀华兴的手臂上,被半拖半拽着向前移动,靴底在冻土表面摩擦出断续的、不规则的声响,无法形成连续的节奏。她的眼泪在眼眶里冻成了细小的冰粒,在眼睑边缘摩擦出一道道轻微的擦痕,每一次眨动都伴随着细密的刺痛。她已经不再试图去看那道虚影了。她的呼吸只剩下短促的、带哭腔的喘息,像一段无法平复的余波。
耀华兴扶着她,自己的状态也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她的步伐仍然保持着基本的节奏,但每一次落脚都比前一次更重。她的手指在冰凉的砖缝表面抠出了一道道浅痕,那是她在滑倒时强行稳住自己的痕迹。那些浅痕的边缘已经被新一层霜覆盖,但还没有完全干透。她仍然在走,但那道距离正在被持续地拉长,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浅。
赵柳仍然在追,但她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每一次蹬地都在冻土表面留下极浅的、没有弹性的印记。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下颌线已经僵住了。她的刀仍然握在手里,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用它了,她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握着一段已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旧铁块。那根旧铁块已经不再需要被握住了,她只是还没有松开它。
三公子运费业最是狼狈。他早已脱掉了碍事的外袍,只剩一件单衣,已经湿透了,又被冷空气冻硬,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旧铁皮。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鼻涕和口水在下颌边缘结成了冰溜子,每一次呼吸都在那道冰溜子表面留下一道新的冷凝痕迹,又迅速被风磨平。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不……不行了……这王八蛋……属陀螺的吗……”他的脚在冻土表面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然后试图模仿演凌的变向动作,结果脚下一滑,从城墙上栽下去,旁边的公子田训一把拽住了他,把他拖回墙根下。
公子田训是唯一还能维持基本思考的人,但也仅仅是“基本”。他的呼吸仍然平稳,但他的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刚冒出来就已经被冷空气冻成了白霜,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不均匀的白色颗粒。他的目光仍然锁在演凌那道正在墙面上移动的身影上,但他的计算已经跟不上了。每一次他试图判断他的落点,那道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已经试了三次去缩小那道误差范围,每一次都把误差压得更小一些,但那道身影总能在他完成校准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道位置。他的目光在那道虚影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的思考已经被这道持续地、一次性地被拉长的距离打断了。
风正在持续地吹着,卷起地面细碎的霜屑,沿着城墙根缓慢地向前延伸,绕过铁刺栅栏的尖端和枯柳枝条的末梢,没有停留。天色仍然没有破晓,那层灰黑色仍然覆盖着城墙和地面,没有变薄,也没有被新的光穿透。那道虚影仍然在墙面上移动着,像一根已经被拉伸到极限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适应新的张力。那道距离已经快被拉断了,但还没有断。天快亮了。那道旧痕还能再撑一会儿。在那道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它会继续向前延伸,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实的旧路,持续地、一次性地走向它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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