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了大约四次呼吸的时间,但感觉像一道被冻住的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演凌的身体还保持着正要发力的姿态——右手已经抬到了檐角边缘,膝盖微屈,重心悬在墙面与支摘窗之间那道极窄的夹角上。他卡在了那里,既没有完成最后一次翻转,也没有回到前一次落点。支摘窗的缝隙里,那名士兵的视线穿过窗纸边缘细小的破损与演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那是极度疲倦的眼睛,是惊恐的眼睛,也是被冰封在零下五十度里太久的眼睛——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入砖缝的旧钉,钉进那道窗缝的边缘。
演凌看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从疲惫的涣散,到短暂的茫然,再到猛然收缩的确认。那名士兵的瞳孔迅速收窄,嘴唇在那一瞬间张开。在下一个呼吸到来之前,演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手指松开了那道已经冻酥的冰棱边缘,不是主动的选择,是冰棱本身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碎裂了,碎成细小的白色粉末,从他指尖滑落。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开始向下坠落,那道尚未完成的“三绕”在他身下断裂成两截——前半段已经完成,后半段还悬在空中,向前延伸的力已经中断了。
他落向下方,落向两段城墙衔接处的凹陷,那道凹陷是他之前确认过的死角,藏着他最后一段尚未被踩踏过的距离。他的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沿着墙面的轮廓线向下滑落,每一次触碰都会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暗痕。他落地时脚掌踩在一道已经被他标记过的位置,膝盖微弯,是经过多次校准后形成的稳定角度,没有多余的晃动,像一枚被反复压入砖缝的旧钉,在他落地后短暂地停住了。
那道短暂的目光接触制造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窗口。演凌利用那道窗口把自己向前推去——不是攀爬,而是贴着墙根横向移动,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滑入更深的阴影。他的身体几乎贴住了墙面与地面的交接线,每一步踩下时都先确认过那段距离还能承受他的重量。他听到上方有士兵喊叫,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城墙砖面反弹回来。他没有停下来确认那道喊叫是否指向他的位置,只是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继续向前移动,直到那道声音在他身后重新变薄。
城头有人被惊醒。葡萄氏·林香第一个睁开眼睛,她还裹着披风,手已经按在了地面的砖石边缘。她的目光扫过那名士兵指着的方向,那道凹陷的边缘已经空荡荡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深度。葡萄氏·寒春在她旁边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只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披风边缘和霜层吸走了,没有被其他声音覆盖。耀华兴没有睁眼,她的呼吸停了片刻,又接上了,她的眉心没有舒展,但她也没有移动。赵柳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三公子运费业的鼾声仍然从城楼里隐约传来。
演凌没有停下来。他已经越过了那道凹陷的末端,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处新的可以借力的位置,那道距离还在他脚下延伸。他继续沿着那道阴影向前移动,没有回头,那道碎裂的冰棱粉末还在他身后的砖面上缓慢地散落,正在被风重新压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重,肋骨那道闷伤仍然在持续地传递着钝痛。他的手指仍然能够感觉到那道檐瓦表面的纹理正在缓慢地变冷。他还没有完全脱离那道已经被穿透的防御线的范围,但他正在向前移动,那道力量还在他体内,只是已经接近极限了。
公元九年七月十日,巳时初,南桂城北门外城墙。天光终于挣脱了些许冻雾,晨光从云层底部斜切下来,沿着城墙砖面的纹理缓慢地滑行,照亮了昨夜那些被霜覆盖的痕迹——箭矢插入冻土时留下的缝隙,靴底在墙面上刮出的细长擦痕,以及檐瓦边缘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实的旧痕。零下四十九度的空气被滤过一层,变得更纯粹了,寒冷不再只是一种感觉,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物质,沿着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间隙持续地流动,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边缘锋利,触感干燥。演凌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白雾,还没散开就被风完全带走了。
演凌伏在另一段城墙的凹陷处,身体贴着墙根,背靠着冻硬的砖面。他的手指搭在弓臂边缘,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指节处的皮肤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口,边缘被冻成暗红色的硬壳。他的脑子已经不去想那些被识破的路径了,也不再计算那些已经被堵死的节点。他的意识被一个念头占据着,那个念头刚成型就已经开始在他脑中反复折叠了——为什么止步于三绕?他明明还能感觉到那段已经磨损的距离仍然可以继续延伸,还有一道尚未被踏过的弧线悬在檐瓦与箭垛之间的空隙里,还没有被他标记过。四绕——每四秒一变向,需要在高耸的冰墙上连贯出四个精确的变向,利用墙面、檐角和冰棱之间的反作用力形成一段持续的移动。十六秒的轨迹。他只要能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四绕,就能越过那道已经被反复拉伸的防御线,在城楼守军重新确认他的位置之前,把自己推入城墙内侧那道更接近目标的空隙。十六秒,听起来不过一息之间,可在这垂直陡峭、滑不留手的冰墙上,每一秒都是重力千百次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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