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开始亮了,但那层亮光和真正的天亮还有一段距离。灰白色的光从云层最薄的地方渗出来,贴着城墙的轮廓线缓慢铺开,像一层被水浸泡过的旧纸,正在缓慢地、不均匀地吸收着周围的墨色。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二度,空气干燥得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旧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粉末,不疼,但会在喉咙里留下一种持续而干燥的刮擦感,像一根被反复拉直的线。
演凌从马厩后面的凹陷里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像是冻硬的布料和关节表面之间那层薄薄的湿气正在被冷空气缓慢地抽干。他没有时间再蹲下去了,天正在变亮,光线已经在缓慢地渗入他所在的那片阴影,他需要在天亮之前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他沿着那条窄巷向北移动,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菜地,绕过一口被冻实的枯井,在一处低矮的院墙侧面侧身停下,用自己的动作填补那处尚未被覆盖的角落。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追来,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醒了。那扇窗户被风吹动的声音足以让整座城都听到,那些人很快就会沿着他可能的路线,重新展开搜索。他等了片刻,确认那道缺口还没有被封死,然后继续向北移动。
北门的方向,城门洞里的门闩已经全部抽开了。门板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在清晨的安静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被拉直后突然松开的旧弦,余音在砖墙之间弹跳了几下才消散。运费业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没有带其他人。他走得不快,没有沿着演凌可能经过的路线直追,而是沿着城墙根向东走了一段,然后在转角处停下来,像是要确认风的方向,像在寻找一根尚未被发现的标记线。他的目光扫过那段已经被踩实的雪面,没有低头细看。
演凌在穿过柴房边缘时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重新评估远处那些脚步声的分布和节奏。他不确定那扇窗户的声响是否已经被风重新定义过,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醒了。那道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已经听到了,正在向城墙方向延伸,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线。
他不再继续往前跑了。他沿着柴房外侧的阴影横向移动,重新绕回主街与城墙之间的窄巷,侧身挤进那道墙缝,让自己嵌入墙缝的阴影中,紧贴着墙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移动。他在等待,在观察那道正在向他靠近的线。那道线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像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薄纱,正在缓慢地改变它掠过地面的角度。那道线没有覆盖到他所嵌入的位置,但它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扩大自己的覆盖范围,像一道正在变宽的裂缝。
演凌没有继续等待,从墙缝中退出,沿着主街与城墙之间的窄巷向北移动,步伐比刚才更快一些。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改变方向,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纱,正在缓慢地转向他的方向。他继续向前移动,快步穿过那片已经被踩踏过的旧雪地,没有停步。他能听到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重新调整间距,像一层正在被重新折叠的旧布,正在缓慢地、一次性地改变自己的形状。
他停在一棵枯柳树旁,扶着树干略微弯下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每一次吐气都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色雾团,又迅速消散。那些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拉直的线,正在缓慢地改变它的角度。他们已经找到了他的位置,他们知道他就在那里,等着他继续移动。
演凌直起身,不再往前走了。他沿着那道墙根向南折返,不再试图避开他们的视线。他知道他们不会立刻围上来,只是会让他保持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持续移动,让他在持续的移动中消耗掉自己剩余的体力。那道线还在,不是被压入泥土的,不是被钉在墙缝里的,是一根被反复拉伸后又松开的旧弦,维持着既不绷断也不松弛的张力。他已经在这道弦上悬挂了很久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终有一刻会松开手。但现在,他还不能松手。他需要在他们下一次收线之前,重新找到那道尚未被覆盖的缝隙,在那道线把他完全缠住之前,把自己从这道弦上拆下来。但他也知道,那道缝隙正在变得越来越窄。
公元九年八月三十日,清晨。南桂城与三里坡之间的狭长地带,灰白色的天光已经开始均匀地铺在城墙和地面上,像一层被反复碾轧过的旧铁皮,边缘已经变钝了,不再反光,只是停在原地。气温零下四十二度,风停了,但冷空气仍然持续地从地面向上渗出,像一层正在缓慢冷却的旧铜。
运费业是在天色刚亮透的时候看到演凌的。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向南移动时,在柴房边缘的枯柳丛前停了下来,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树丛与墙根交界处的浅沟里,像是在系鞋带,又像是在调整某处松脱的绑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已经蹲了很久才决定站起来,每一次关节活动都被低温放慢了速度。但那不是犹豫,是他在重新调整呼吸的节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对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