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在档案馆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惊醒的。
那声音来自前院,像是某种硬物击打木桩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少年人短促的呼喝。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素色小褂的领口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窗外天光微亮,榕树的枝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将细碎的光斑投在窗纸上,像一群不安分的金色飞蛾。
她花了三息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五息时间确认这不是梦。
床头的矮柜上,那颗油纸包着的糖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柳漾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拆开。她把它攥进手心,下了床。
前院的空地上,张海盐和张海虾正在扎马步。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短打,双腿分开,膝盖微屈,双臂平举如托天。张海盐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骂谁;张海虾则呼吸平稳,眉眼沉静,像一尊被雨水洗过的玉像。
一个老嬷嬷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看到柳漾,停下脚步:醒了?去灶房领早饭,吃完去东厢书房候着。馆长每日辰时授课,迟了一刻,罚抄《百毒谱》十遍。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却让柳漾脊背一紧。
她匆匆洗漱,在灶房领到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腌萝卜。粥是温的,馒头是软的,腌萝卜脆得能咬出汁来。她吃得极快,却又在咽下的瞬间强迫自己放慢——她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但老嬷嬷说,意味着她有时间限制。
当她踩着最后一缕晨光赶到东厢书房时,张海琪已经坐在案后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卷轴、线装书、羊皮册子混杂着排列,散发出陈年墨香与某种驱虫药材混合的气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走龙蛇,只一个字,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张海琪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她坐在紫檀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她看得专注,连柳漾进来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抬眼。
张海盐和张海虾已经坐在左侧的蒲团上,姿态端正,与方才扎马步时的惫懒判若两人。
柳漾不敢出声,寻了最末一个蒲团跪下。
张海琪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识字么?她忽然开口,目光仍在书页上。
柳漾摇头,想起她看不见,又补了一声:……不识字。
张海琪终于抬眼。那双眼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从今日起,每日辰时至巳时,识字。巳时至午时,辨毒。午后习武,傍晚抄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排一日三餐。
张海盐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傅,她连笔都没摸过,直接从《千字文》开始?
你有意见?张海琪瞥他一眼。
不敢!张海盐立刻挺直腰板,随即又凑过来,冲柳漾挤眉弄眼,小不点,自求多福吧。师傅的课,比码头扛大包还累。我当年第一天握笔,手心肿了三天,晚上做梦都在写天地玄黄
张海楼。张海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海盐的絮叨,昨日让你背的《南洋蛊物志》第三章,背完了?
张海盐的脸色僵了一瞬。
……背、背完了。
张海盐清了清嗓子,开始磕磕绊绊地背诵:……蛊者,虫之精气所化也。南洋湿热,百虫丛生,取百虫置瓮中,令其自相残杀,最后存活者,是为蛊母……
他背到一半卡住了,眼珠子乱转,拼命给张海虾使眼色。
张海虾垂眸,嘴唇微动,无声地提示了两个字。
张海盐如蒙大赦:……蛊母性烈,需以人血温养,每日子时……
张海琪放下书卷,张海侠,你替他背。
张海虾神色不变,开口接道:……每日子时,以银针刺左手中指,滴血三滴于瓮中。持续七七四十九日,蛊母认主,可驱使之。然蛊母反噬极险,若饲主血气衰弱,则蛊母破瓮而出,食其脑髓……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背书像在吟诗,一字不差,连停顿都与书页上的标点吻合。
张海盐在旁边撇嘴,用口型说:书呆子。
张海琪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待张海虾背完,淡淡道:今日加练,扎马步多半个时辰。张海楼,你看着他扎。
为什么是我看着他?
因为你替他提示了三个字,不是两个。
张海盐的脸垮了下来。
柳漾跪坐在蒲团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忽然意识到,这座档案馆里的规矩,比她想象的要精密得多。张海琪的眼睛像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看到每个人最细微的动作、最隐秘的心思。在这种目光下,任何侥幸都是徒劳的。
识字课从《千字文》开始。
张海琪没有亲自教她握笔,而是让老嬷嬷拿了一套描红字帖来。柳漾握着那杆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狼毫,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将字写成了一团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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