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五章
日子夹杂着风饕雪虐的侵袭灰扑扑地压得人受罪,慈文的身体仍在日益羸弱下去,终于在除夕那日的午后彻底爆发了。
宫宴横竖是早已请过假了,且请的是自己与额娘二人的假,嬿婉从未思虑过自己要不要去独自赶去乾清宫。原打算陪着额娘好好过一回只属于她们永寿宫的除夕,可如今这一变故让她瞬时又惊又惧又忧。
额娘满面苍白地瘫坐回床上,捂着肚子咬牙呻吟不止,豆大的汗珠一股一股地从额角往外冒。她一壁失声尖叫春婵和澜翠,一壁颤栗着双手抱着额娘的身躯先使她平躺下去。
“血!有血!”率先冲进来的春婵惊慌失措地伸手指着主子的身下叫嚷,紧随其后的澜翠也变了脸色,心急忙慌地扑过来,试图取枕头将主子的腰部先垫高。
嫣红的柱流冲破了衣物的阻隔,晕染出一片森然可怖的血渍。嬿婉只觉自己通身上下冷到了骨子里,触着额娘衣料的指尖却仿佛擦在了火炭上。她侧首嘶哑着声音语无伦次对澜翠吩咐道:“快去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请佟院判来,快让他们来诊治额娘,快!”
澜翠慌乱得险些自己绊倒自己,连声答应着尽可能地疾步狂奔出去了。春婵上前半扶半抓住她的臂弯,同样嗓音都在发颤:“我去养心殿请进忠、请皇上,这事不能不报了。”
她下意识地转首一望额娘几乎尽失血色的面孔,旋即反应过来此刻早已不是自己还能彷徨着斟酌是否应遵循额娘意愿的时候。
她需要把皇阿玛拖至永寿宫,叫他好好见一见额娘为了诞育他的孩子究竟受了何等的极刑,哪怕他没有一丝愧疚,自己也要从他身上扒下一层皮来抵偿额娘的痛苦。
“额娘,你怎么样?哪儿疼?”胆裂魂飞都不足以涵盖她现时的惊惧,她急得都忘了答复春婵,扶握床栏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先对额娘问道。
额娘闭目紧咬着牙关不言不语,似近乎昏迷了过去,唯有轻微的喘息声昭示着她的生命迹象。
一定是腹疼,哪还会有别处,她为自己六神无主之下问出了一句废话而懊悔不迭。
“不,我去养心殿!你留在这里守着额娘!”泪水在眼眶中翻涌卷裹,面前的世界成了一团腥咸惝恍的涸辙,她一把抹去,恨声说道。
“公主,太医来了!有位太医正往启祥宫去请平安脉,奴婢就请他先来看看主子!”她正要出门,澜翠尖锐的疾呼声就从殿外传来。
不消片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澜翠便通红着脸闯了进来。随在她身后的是位面生的年轻太医,他也同样满目恛惶,似被澜翠所惊,又似急于救人。
她顾不得思虑这位太医的医术精不精湛了,再蹩脚的医者也好过她们三个既未出阁毫无妇人妊娠经验又无任何医药知识的姑娘。她当即快步而来,一壁引太医往额娘的床榻边去,一壁尽可能冷静地对他描述道:“我额娘这几日一直觉得浑身无力小腹坠疼,也没有胃口,但吃了太医院配的汤药后已经连着至少四五天不再有下红的症状了。晨起至今她只吃了点寻常食用惯了的小米粥和鸡肉松,她这态势绝不是吃坏的。大约一刻钟前她脸色越来越白,紧接着就熬不住躺倒虚脱在了床上,额头有汗,下红不止,我问她她也无法言语了,像是已经昏迷…”
“好,十公主莫慌,微臣先替魏佳贵人搭个脉。”那太医搁下药箱,迅疾搭上了慈文垂落在床边的腕子。
她望着太医的面容由紧迫渐渐转为凝重,险些顾不得礼数撞到他跟前追问额娘是怎么了。
不能打扰他行医,这位太医看着资历尚浅,怕是经不得吓。她一面自劝,一面心脏早已扑簌簌的如厉风中的枯叶般狂跳不休。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阴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去,下唇隐隐传来濡湿和刺痛感,她以指尖一触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把唇咬破了口子。
“微臣才升任吏目,医术不精,今日也是临时代替休班的御医去启祥宫替小主们诊平安脉。”那太医终于开了口,旋即就跪在了她跟前。
“凭微臣的粗浅判断,魏佳贵人应是已经小产了,微臣无能,实在无力回天。”太医的态度是极度恳切的,但她好似跌落在了一方冷峭砭骨的深潭里,耳畔尽是水灌入耳道的汩汩闷响,带着潮湿的壅塞感,又逼得她整个人都将要被涡浪震碎成齑粉。
“麻烦你找找穴道、或是施针…尽可能帮我额娘把血止住,小产与否就不管了,我额娘的身子能恢复过来就好。”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扯住太医的袖子言辞紊乱地向其开口。眼见太医如梦方醒,连滚带爬地起来为额娘诊疗,她转身拉着澜翠嘶哑着声音嘱托:“有春婵留守,你赶紧去太医院再寻其他太医来,我去养心殿找皇阿玛!”
“奴婢先帮主子把衣裳换一换,公主您放宽心,永寿宫有奴婢照看着,主子她绝不会有事的。”春婵的目光时刻盯在额娘身上,但仍是意识到了她的频频回首,又追出来紧握住她的双手给予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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