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是起行之日。卯时三刻,皇城朱雀门缓缓敞开,三千羽林卫身披铁甲列队肃立,迎着秋风吹拂翻卷,明黄龙旗烈烈作响。天子銮驾居于正中,前后排布着宗室诸王、三公以及六部九卿,文武官员分列道路两侧,文官乘车、武将骑马。车马队伍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朝着京郊皇家围场进发。
云新阳一身藏青色翰林院官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依照近臣规制,他站在銮驾侧后方的文臣队列之中。身形挺拔端正,眉眼温润平和,一路之上不多言语,也不四处张望,恪守臣子本分。若是同僚侧身同他寒暄问候,他也只是浅揖回礼,待人谦和有度,始终保有文官该有的沉稳自持,从不会刻意凑近銮驾,一味逢迎献媚,直到走出了城,才随大家一同上车。
一路官道平整开阔,秋日旷野一望无际。可銮驾车厢密闭,车轮一路颠簸,久坐其中难免枯燥无趣。帝王身居深宫,平日里整日批阅奏折、处置朝政,秋猎本是用来散心松弛,可这段将近三个时辰的漫长路途,没有政务要处理,也不方便久阅文书,太伤眼睛。龙椅上的圣上渐渐生出倦怠之感。
銮驾之内,圣上指尖轻轻叩击檀木小几,听着外头辘辘车轮声,微微蹙起眉头。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内侍总管,语气平淡吩咐:“路途无趣,传翰林院侍讲云新阳,入辇伴驾。”
内侍总管躬身领旨,快步掀开帘幔,对着跟随在车旁的公公传下话去,小公公往回顺着队列寻到云新阳车边,宣下口谕。
周遭一众随行文官很快的也听闻旨意,纷纷掀开车窗,伸出头来,目光齐刷刷聚在云新阳身上,眼神里掺杂着艳羡、嫉妒,还有几分隐晦的权衡打量。要知道,天子銮驾乃是帝王私域,寻常文臣穷尽一生都难以踏入。圣上单单在路途之中召见云新阳入辇闲谈,这份圣眷,早已超出一名普通翰林院侍讲该得的恩宠。
云新阳跳下马车,心中已然明白众人眼中的深意,神色却依旧从容。
他走到御撵前,扶住车辕,纵身跳上御撵,规整好身上衣袍,缓步上前,垂首躬身,弯腰踏入宽敞华贵的天子銮驾。
銮驾内部十分开阔,下面铺着厚实的白虎皮软垫。一侧书架上放着几册典籍。另一侧安放着一副紫檀木围棋棋盘,内里茶香氤氲。云新阳依照礼数行三叩君臣大礼,声线温润平稳:“微臣云新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不必拘礼。”圣上抬手示意,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较之朝堂松弛许多,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威严,“前路遥遥,实在乏味。朕知晓你博览群书,棋道沉稳,便召你入辇,陪朕消磨时辰。”
“微臣遵旨。能侍奉陛下左右,乃是臣的荣幸。”云新阳从容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圣上抬手指向御案上摊开的《诗经》注本,君臣二人先是从《周南》敦厚的风雅气韵,聊到《小雅》暗含讽喻的篇章。没过多久,圣上话锋一转,谈及乱世之中为人立身的根本,缓缓发问:“每逢乱世,礼乐崩坏,世人大多随波逐流。读书人执笔治学,怀揣圣贤理想,应当秉持怎样的风骨立足世间,才不负孔孟传授的学问本心?”
云新阳微微躬身,从容作答,话语温润,内里却藏着一身傲骨:“依微臣浅见,文人风骨从不存在两个极端。既不能一味依附权势,只求保全自身;也不可恃才自傲,凭着偏激的言辞博取名声。《诗经》行文的精髓,在于喜乐却不放纵,哀愁却不自怨自艾;孔孟修身的根本,在于守住本心、恪守道义、安分守己。”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书页之上,继续缓缓说道:“浑浊的乱世里,最难做到的从不是空喊慷慨激昂的论调,而是守住内心的澄澈清明。对上,不刻意曲意逢迎,不会因为时局动荡,歪曲圣贤道义、粉饰世间弊病;对己,不消极避世,不因世事艰难荒废学识、随世俗沉沦。”
“品读《邶风·柏舟》,便能懂得君子坚守本心,纵身处逆境也不改志向;研习孔孟之道,明白不得志时独善其身,身居官位便造福世人。乱世立身,风骨从来不在于激昂的言语,而在于实打实的行事。身处低微时,便修养心性,凭借学识守住一方本心清明;身居朝堂要职,便坚守礼法正直,凭本心分辨是非对错。不急于求成博取虚名,也不怯懦苟安度日,守住诗书培育的一身正气,留存读书人的赤诚本心,便是乱世文人最好的处世之法。”
圣上忆起过往,只要他抛出这番问题,朝堂众臣的回答总是逃不出两类。一部分人一味曲意逢迎,张口便称乱世之中只需顺承君心、谨守缄默便是文人风骨,极尽讨好之态;另一帮人则空谈立德立言、名留千秋的大道理,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内里全是虚无的论调,只有宏大说辞,没有落地践行的本心,流于空泛。像云新阳这般,引经据典、逻辑扎实,句句皆是实话,既吃透了圣贤道义的内核,又贴合现世为人为官的处世准则,见解通透独到,谈吐克制持重,既没有普通文人的执拗偏激,也毫无卑躬谄媚的姿态,实在寥寥无几。
于是他缓缓颔首,眼底漫上一层赞许之色。
二人论经闲谈约莫半个时辰,圣上略感倦乏,抬眼看向身侧的紫檀围棋棋盘,含笑开口:“先前在养心殿同你对弈,你向来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会故意输给朕太过明显,也从不会执意赢下对局,总能叫朕下得尽兴。如今路途漫长清闲,不如再对弈一局?”
云新阳心底微微一怔。原来自己刻意让棋的小心思,圣上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曾点破。他当即恍然,棋艺尚在其次,君臣相处的分寸,才是重中之重。他躬身应道:“陛下既有雅兴,微臣自当奉陪。只是臣虽然自认棋艺不俗,可在棋艺精湛的陛下面前,就算臣一心全力落子、毫无相让之意,想要取胜也绝非易事。”
圣上捻起一枚黑子落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云爱卿这话,究竟是在夸赞朕,还是在抬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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