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呢?”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您会怎么样?”
奶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白色的雾里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本来就是走的了的人,”她抬起头,笑了笑,“多活了二十三年,值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我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轻,像她活着的时候在厨房里跟我说“别烫着”一样,
“你一过来,它就又醒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我得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很亮。
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坐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的第一缕晨光的那种亮。
“你丫头出生那天,我会来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秒,魂是最不稳的,它会在那一秒钻进她的身体里。我也会在那一秒,挡在它前面。”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进不来。我堵在门口。它只能回到那个洞里,回到骨头里去。阿檀会把那个洞封上,再也没人能打开。”
“那您呢?”我又问了一遍。
奶奶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上去。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白色的雾里。
我想追,脚还是动不了。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在她完全消失的那一瞬,我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丫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以后每年清明,给奶奶包一碗,搁在坟头就行。”
“素的,别放肉。”
我猛地睁开眼。
我妈的脸就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阿檀坐在床尾,手里握着那面圆镜,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青白色的光不见了,那个蠕动的小包也不见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我妈我见到了奶奶,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她只是把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我还在这里。
阿檀从床尾站起来,把那面镜子上沾的灰擦了擦,收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她走了。”
我哭着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东西,”阿檀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你奶奶。”
“我知道。”我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晨光落在针尖上,折射出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会在那天等着。”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檀把银针收好,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让我带句话,”阿檀说,“让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妈去厨房煮粥,我爸去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是一块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
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的。是洞里那个女人的。
我捧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被人推进一个洞里。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块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玉佩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缓慢退去的潮水。
阿檀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带着那面圆镜,有时候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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